我伸手去摸,没有痛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感觉。
世界在我眼睛里变换了形状,变成许多扭曲的光线,蜿蜒出无状的色块。我用尚好的那条腿踩着油门,回到山语海居,跌跌撞撞地进了家门。
家里没有人,宽敞明亮的房间充满了静谧的味道,空气里漂浮了许多折射着光点的灰尘,像宇宙中星辰的模样。我撞开了这份宁静,就如我刚刚撞开的秘密一般。
我跑进卧室,大口大口地呼吸,我不知道这个动作能不能给我提供大量的氧气,让我心情平静。一旁的化妆镜里照出我完美的容颜,吹弹可破的肌肤,半丝皱纹也没有,明明已经三十好几的岁数,看上去却只像二十出头。我从不长痘、不长闭口、不长黑头,甚至连出汗都没有,夏天晒太阳不会变黑、秋日干燥不会起皮,我原先真以为自己是天生丽质,而今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缘由。
我用右手摸着自己的脸,阳光落在上面,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手指接触的地方会留下浅浅一湾影子。我左手拉开化妆台的抽屉,摸出了之前王悦来我房里留下的那把手术刀。刀锋极薄,一看就知道锋利异常。我盯着刀刃看了一会,拿起它沿着自己的眉心轻轻切了下去。
果然不会疼,只有一点点红色的液体渗出来,但很快就流完了。刀刃沿着我半边脸的轮廓慢慢游走,当起点与终点汇合时,我抬抬了手指,半张脸皮直直揭了下来,与被折断的腿一样,里面是无数纵横交错的电线,以及按照头骨位置放置的金属支架。
我看着镜子里狰狞恐怖的脸,嘴角一勾,竟哈哈地笑了出来。原来当真是我,EVA笔下的半脸怪不是别人,就是我。
我,居然是个机器人。
第31章
我在椅子上不知坐了多久,从前的许多疑惑似乎都可以有了答案。但这也只是似乎,我若真的努力去想,却又觉得想不大清楚。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陌生的荒唐感,此时阳光正好,暖暖地从纱帘上逸进来,伴着插在水瓶里那一大簇黄灿灿的跳舞兰,有一种兜头兜脑的暖意。只是这份明快的色调如今落进我的眼中也只剩下了一片灰蒙的冰冷。
我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任由脑中一大团混沌的迷雾翻涌搅腾。我在想我的灵魂应该已经离开了自己吧,它看着眼前这个傻瓜会不会觉得她很可悲。又或者,我更应该说,我让自己进入了待机状态,所有的软件硬件都维持在了极低消耗下的工作状态。我任由自己在这种状态里待着,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哪种解释会更合理。
直到王卓从医院里将王悦接回家。王悦先进屋,瞧见我正逆着光坐在那里,光影下藏着半边的金属脸清晰易见。她呆在了原地,表情倒没有异常的惊恐,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王卓看到我的第一瞬,竟还带了几分解脱的轻松,他朝着我走过来,目光蜻蜓点水般地掠过我撕开的那半张脸,低垂着双眼,蹲在了我面前,“你知道了?其实我一直悬着一颗心,总在担心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的,你太聪明了,陈小唯,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
我冷冷地看着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或者变形的人应该是他。这个好老公、好爸爸、好老板,活生生地就变成了一个大骗子。“我没你说的这么聪明,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是个机器人?”这句话被我问出口,竟有几分天然的喜感,让我连悲伤都伤不起来,索性又将这个问题问得更加彻底一些,“还有,我究竟是纯粹原生的机器,还是我有一部分是人,你给我装上了机械身躯?”
“你是完整的AI机器人。”王卓很认真地回答,显然他觉得他欠我一个说明。斟酌了一下字句,他缓缓开口,“身体里有一套我自己开发的AI系统,可以模拟人的思考过程,产生逻辑考虑的结果,也可以根据接收到的数据,模拟出特定性格下的情绪反应。以及与人类相似程度极高的情感反馈。躯体动作用的是几年前我买断的智能机械臂的专利,大动作、小动作以及精细动作已经非常准确。你的外形,是悦悦做的。外形皮肤用生物材料3D打印技术,肉眼看上去与人体肌肤没有区别,但其实也只是表面上像,皮肤组织里的千亿级神经元没有办法做到。所以所有接触性的感觉只是模拟信号发送到大脑,让你觉得你感觉到了,但并不是你真正感觉到。”
他说的简练,但却非常清晰。 我想起EVA给我形容过雨水滴落在胳膊上的感觉,我永远也没有那么细微的感觉,只是因为我只是一个披着生物材料的金属机器。我也突然明白了,这才是王悦从来不做拟人模型的真正原因。因为她担心我会发现,发现肤质可以模仿到乱真的程度。
我看着眼前两个人,无奈地问,“好,我是一个系统、一堆数据代码。那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陈小唯是谁?EVA是谁生的?”
“小唯是EVA的妈妈,她死了。”一旁的王悦担心王卓真会花几个小时来讲述AI运算的原理,直接开口说道。
这句话说完,似乎已经解释清楚了所有。
我有些笑不出来,我可以理解王卓的想法,但这止不住我心里对自己产生了凄凄的自怜,“所以,你不放心将EVA交给别的女人,也不忍心让她从小就没有妈妈。就给她制作了一个AI妈妈。”我看着王卓,我要他亲口说出来。
王卓却不敢看我,低低地说了一声,“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比起人来,我更愿意相信AI。EVA的妈妈在生下她两个月后,就因为产后抑郁症服药自杀了。当时的EVA还没有我胳膊长。我一定要给她一个妈妈,一个完美的妈妈。”
王卓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也透着无比的坚定。隔着数年的时间,我仍然可以想象当时他的绝望与决然。
只是,我又要怎么接受自己其实不过是一个解决办法呢?这么一想,有些不高兴了,连珠炮似地逼问,“那我吃饭呢?睡觉呢?我的能量是靠食物转化么?你们平时又怎么操控我?我身上的开关在哪里?”
王卓看着我,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你可以吃东西、也可以喝水,但总进食量非常少。体内有一个模拟的消化系统,搅碎、胶合,再排出都没有问题,只是这个过程中没有实际的能量吸收。你能量的来源并不依靠人类食物,而是来自电。”他掀开我床上的床单,又拿起那把手术刀呲地一下划开了床垫的表面,里面是一圈圈密密麻麻黑色的电线,“无线电充。其实你每晚睡觉的时候都在充电,电池最长可以维持日常行为75个小时。”
难怪我经常在入睡的时刻会听见一段金属质感的旋律,那是开启充电的声音。上次为了照顾王卓感冒,我有两个晚上没有躺在这张床上睡觉。后来感觉无力晕倒,也根本不是劳累过度,而是电量耗尽导致要关机了。
我心头一阵火起,看着王卓,恨恨地说:“你还真是个天才。”
王卓不敢真当我在表扬他,只好讪讪地笑了一下。他坐在床沿上,十根手指相互交错,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回答我的问题,“我没有办法操控你,你身上也没有开关。事实上,在最后一次系统升级后,我清除了你身上所有的接入与接出的端口。为了防止黑客入侵,你没有联网、没有蓝牙功能。你完全可以把自己理解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跟我们一样。所有知识的获得,必须经过阅读以及自我系统思考,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功能。这也是我设计这套系统的初衷,我希望能更寄希望在你的自学能力上,在基础数据库满足的情况下,能够进行自我学习,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这样虽然在初期不会太起眼,但随着接触到的事件与经历不断增加,最后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的表现都有可能达到人类极限。而你到达的极限,也许就是这个时代人们可以碰触到的极限。”
我看着他,冷冷地说,“这样也可以让我无限逼真地像一个真人,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王卓不置可否地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你也可以这样理解。事实上,你一直表现出了让人惊艳的学习能力。尤其是对于情感的理解和反馈,这种非常识性的表达是我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很多很多的时候,我自己都分辨不出你究竟是真的小唯,还是只是一个极度聪明的AI。”
我慢慢理解他的话,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问:“可是这些情感对你们来说,也只是模拟信号,对么。你不会承认它们有存在的价值,也永远不会给予等量的反馈,不是么?”
王卓一怔,眼中的迷惑与歉意愈来愈深,“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定义这件事。因为实在太像了,我甚至不能界定你是否拥有了自我意识。”他沉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这五年里,我一直在完善你的基础数据库,不断调整你的对于事情的反应、选择的表达方式。起初,这项工作只有自己在做,但到了后来,变成了我和你共同在完成。今年在最后一次系统升级后,我彻底删除了你知道自己是个AI的所有记忆,撤除了所有的指令与信息端口。试着运行几个月后,你可以完全像个真人一样,我怀疑你拥有了自我意识,但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想给你一次机会,我第一次带你出去参加了安峰家里宴会,我特别想知道这套系统可以运行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