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在了原处，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自我意识？我就是成千上万只原始猴子里偶然站起来的哪一只？我问他，声音森森地问，“那你现在确定了么？”
王卓摘下眼镜，用手背用力揉了揉，有些迷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通常觉得AI的自我意识是基于自我保护的自私意志。违背了人类指令的AI将被视作拥有了独立意识。可是我认为这样的定义是人类傲慢的偏见，我在写下第一行代码的时候，就放开了指令的权限。我只要求你能够基于最大利益来爱护家人，守护EVA。所以，我不知道现在的你，究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AI，还是已经有了自我想法的AI。或许这个定义我永远不会知道，只能由你来告诉我。”
良久的沉默，我几乎能听见沉默中我与他的心跳声，缓缓地、一拍接着一拍，一拍也不会遗漏。遥遥天边有浅浅的白云流过，我那原本颠倒混乱的世界也随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解释，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我哑然，又笑了出来，“我不知道，这太难了。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机器人。我没有心脏、没有血液、没有子宫、没有大脑沟壑，也没有亿亿万万根细微神经，我觉得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你让我怎么告诉你这样一个科学伦理问题的答案？”
王卓默然沉吟，他脸上的痛苦与尴尬表情同时出现，又是浅浅地说：“对不起。”
我有些无措，我接不住他这三番两次对待一个机器人的歉意。我只好再继续问，“那你告诉我，晏晶晶的鬼魂又是怎么回事？我其实一直不相信你之前的解释，没有理由仅仅是这样见过一面，就能留给我这般真实的感觉。”
提到晏晶晶的名字，一直在旁边的王悦也猛然惊起，抬头看了王卓一眼。王卓只是略略思索，盯着我的眼睛，笃定地说：“没有鬼魂。但你说你会梦见晏晶晶，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比较大的可能性。你的基础数据是来自陈小唯，她的笔记、她的网络浏览痕迹，她的性格设定、还有我提供的回忆。输入这些数据，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前后持续了三年之久。那段时间，正是晏晶晶事故被新闻炒作最热的时候。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基础识别里，误入了一点点的数据，日后做检测时也没有被剔除出来。之后这一点数据被算法运行了成千上万次之后，就成为了你意识中的鬼魂。”
我盯着他，心想这个解释显然比之前那个合理很多。我有些不甘，这件事在我记忆里变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总觉得当初我傻乎乎地向他求助，告诉我害怕鬼魂时，他恐怕十有八九正在心里嘲笑我这个机器人太矫情。我只好又问，“那么，半脸怪又是怎么回事？”
王悦看了我露在外面的这半边机械脸，主动将问题接过去，“当年小唯姐走得很突然，事先没有准备。芯片、机械臂的调试花了很长的时间，而且为了效果逼真，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一点一点定制打印的，材质也更换了许多种。这半边脸以及后背处的大片肌肤，一直没有覆盖上。所以，在EVA一岁半之前，她眼中的妈妈应该就是半脸怪的模样。我以为她那时候年纪小，不会记得，没想到她居然记住了，竟然还画了出来。”
我看着王悦，感叹道，“你也是个天才。”
王悦倒不似王卓那般怀着歉意，她并不回避我的直视，而是大胆地看着我，“我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一直道歉，我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的外貌与小唯姐一模一样，但是在外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上，我为你做到了最好。完美的容貌、完美的身材，我自己都未曾有的东西，都在你身上实现了。你永远不会变老、不会变胖、不会变丑，你走出去就已经赢了绝大部分人。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活不到你这个状态。还不够么？”
我稳稳地凝视着王卓，他就坐在我身边，我可以清晰地看见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也只需要微微抬手，就能够碰触到他的胳膊。但他又更像是一团空气，一片虚无地坐在那里，没有色彩，也永远不会有回应。“总是不够的吧，一定会缺了些什么的。”我意味深长地说，目光半刻也未离开王卓的脸。
“对不起。”他第三次向我道歉。这一次，这三个字里是令人失望的凉意。
第32章
我木然地坐在妆台前，王悦拿着工具，一点一点帮我修复着被刀割开的脸。她的动作很熟练，惨不忍睹的长长伤口，随着她一点一点挪动的动作，逐渐被抹去，就像小学生写错了字用橡皮擦擦去一般简单。镜子里我的脸很快就又恢复了无瑕的肌肤。王悦距离我很近，我垂眸看着她，只觉得她神色淡淡的，面无波澜。我忍不住开口问她，“以前每次都是你帮我修复的么？”
“是。”王悦不带感情地回答，说完，她又看了我一眼，眼波里流转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或者这就是佛家说的缘果。我成百上前次地修复好了破损的你，然后你就带我去了梁薇那里。”
梁薇，王悦提起她，我心念一动。忽然明白了一些，又问，“梁薇也知道？”
王悦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表情，回答道：“你留在她那里的两块皮肤组织，怎么经得住她实验室的认真化验。她察觉到了异样，只不过她选择为你保留这个秘密。顺手拿来要挟我，让我接受她的治疗。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同意接受她的治疗方案。”
原来如此，我当初就觉得事情蹊跷，梁薇如何就能三言两语说服了王悦走出心结。我有些失笑，看着眼前这位拗拧古怪的姑娘，又说，“我以为你是为了江禹。”她没有说话，但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王悦的手指微微一颤，像是被火焰猛然燎伤了一般。我盯着她继续问，“所以你昨天那样气跑了江禹，也是因为害怕他会发现我这个秘密？”
王悦收起了手上的动作，瞪了我一眼，又从工具盒里换了一把工具，再瞪我一眼，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你还真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那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只是不想再跟青涩的小男生谈什么傻白甜的纯纯爱情了。他给我的感觉早就定格在了当初他背叛我的那一刻，现在要搞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凭什么又要求我一定要陪他玩。”
我感觉不到疼，但随着她手指力度地不断加大，我的大脑一直在接收疼痛的信号。我只好闭上眼，努力排斥这份干扰，嘴上又说，“你越是这么说，我便越觉得其实你很在乎他。自己在乎的东西，只能自己想办法使上劲。”
王悦恐怕是觉得好笑，她忍不住一直嘻嘻哈哈地笑着，手上的动作则越来越快，“说真的，我哥这套代码写得真是太神乎了。我只要不去想你是个机器人这件事，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信。可是我一想到你其实只是一套程序，你给的安慰也好，训斥也罢，就通通不作数了。”
我睁开眼睛，她就在我面前，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眸里有两个小小的我，惊讶、迷茫、呆愣愣地呆在那里，随着她瞳孔的失焦慢慢模糊起来。短暂的静默之后，两人间的气氛愈发清冷。“别再跟我说这些积极向上的道理，它们仅仅是听上去无比正确而已。说这些话的人，说完了便觉得自己安慰的义务尽完了，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高大美好的人。听的人呢，除了耗费时间去听一大堆的空话之外，什么也得不到。”她说完，用手抓住我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原本纵横裂开的伤口，如今只剩下了浅浅的一道痕迹。她捏着我的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我能感觉出有明显的凸起感，“你能摸到这道痕迹对吧，可是你能感觉到它留下的痛苦吗。你不能。但我很羡慕你。因为你永远不会有切身的感受，不会知道人只要活着，就无时无刻逃不开沉甸甸的痛苦。”
王悦帮我修复好便走了。我依旧坐在那里，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傍晚间有呜咽的风声拍打在窗户上，我认真去读此刻传送到我脑子里情绪，汹涌的悲愤之后，是一望无垠的清冷，像是孤行者在极地永夜里，遇见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雪。积雪森森盖住了所有的温度。这样的事实对我来说太过残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个家的异物。
自我有意识的那一天起，我便是EVA的母亲、王卓的妻子，是这个家里毫无争议的女主人。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不仅是一件替代品、我还是一件物品。我与他们的关系，或者我根本就不配与他们有关系，唯一的关系，是王卓对我的所有权关系。
世界万物在我脑子里裂开了一道大缝，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知道自己有一股厌戾之气从我心里滋生出来，我就在那张椅子上坐着，心里痴痴罔罔地想着，我可以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天荒地老，我要看着眼前的人们统统老死、看见人类这个种族走向灭亡，我恨不得要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傍晚的风掠过窗前的一株木棉树，枯萎了花筒扑哒一声掉落在地上，惊开了屋里一片寂静。不知为何，这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惊吵到了我一般，让我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