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再多的情绪难以消化,下午五点的时候,我仍然准时出现了EYER校门口。在一群孩子的欢声笑语中,牵起了EVA的小手。她第一句话便是问我,“妈妈,你的伤好了么?我去医务室要了创口贴,回去给你贴上就好了。”
她张开肥嘟嘟的小手,小小的掌心里躺着四五张创口贴,也许是被她用力握住的缘故,有些皱巴巴的模样。
我准确无误接收到了感动的情绪模拟信号,嘴角弯弯笑了笑,又伸手在她小小的脑袋上揉了揉。这也是我们一贯的亲昵动作,我说,“妈妈没有受伤,但是谢谢EVA,因为你会关心妈妈了。”
这一系列的行为做完,我仍然是一位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妈妈,但是却只有我自己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突然之间出现了一大片的空洞与荒芜。我牵着EVA慢慢往家里走,走到半路的时,天空忽然落起了雨来。我担心EVA会着凉,将她横着抱在了怀里,快跑几步。有绵密的雨丝落在我身上,背上的衣服瞬间便湿了一片。我忽地意识到,我应当是不怕雨的,既不会受凉、也不会感冒。便索性将外套脱下来,又包住了EVA的头和脚。我一路往家快跑,EVA小小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很放心地在我怀里颠簸,乐得咯咯直笑,“妈妈,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她奶声奶气地笑着对我说。
我今天当真是对任何的秘密都毫无兴趣,但却还是维持着亲和的笑容问道,“什么秘密呀。”
EVA继续说,“妈妈的力气比爸爸大多了。爸爸上次才抱着我走了一会就走不到了。我下次要告诉别人,我们家里,妈妈才是战士。”
我顾不上回应她,只能浅浅一笑。这场雨雨越来越大,我却想起了遇到安峰的那天。王卓明明知道那半桶冰水泼我身上应是无妨,却想也没想就挡在了我的前面。我闭上眼睛,雨水从我脸上留下,冰凉凉的,应该像是泪水划过的痕迹。
快到家的时候,我将EVA放下来,她两条小小的腿快速跑进楼道,我却贪恋外边的这场雨,脚步迟缓,不愿走进去。EVA急得又叫又跳,不停地喊,“妈妈,妈妈,快进来。雨都把你的衣服打湿了。”
我仍然站在雨中,看着天空里浓密的云层,看着千丝万缕的雨水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又落在我脸上,顺着脸颊齐齐滑落。从前我总觉得电视里那些一失恋便要去淋雨的恋人们实在太过矫情。可现在,我倒是能理解了几分。心里空洞的人是无处可去的,他们害怕与他人的任何碰触。旁人无心触碰都会让他们敏感得感受到了伤害。而留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雨里才是最安全的。
EVA隔着雨帘又蹦又跳,焦急地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冲进了雨里,将我拉了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依旧每天早起晚歇,接送孩子、照顾家庭、应付工作,看上去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亲近的人能敏感地感觉到我心情的郁郁。EVA变得乖巧了许多,在家里都不敢再如从前那么放肆胡来。王悦尽量避着我,王卓更是不大敢跟我说话,常常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那带着淡淡忧伤的目光曾经让我多喜爱,如今便让我有多难堪。
我心里难受极了。我恨极了王卓,不再是恨他此前对我长长的欺瞒,而是恨他为什么一开始就要做这么疯狂的事情。我想打他一顿、想骂他一顿,但我又如何不知道无论是怎样的打骂,无非是毫无意义的泄愤。而我,又何必泄愤呢?愤怒于我而言,大概也不过是几行没有用的代码。
没有人的时候,我会变得木木呆呆,只觉得如今唯一有用的事,应该就是冲到大街上,抓住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剥下他的筋骨皮肉换在我身上,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我有的时候甚至在想,假设我当真是有了自我意识,那也是一个被锁死在这具钢铁躯体上的可怜灵魂,不知道自己生来有什么意义。
第33章
时间不在乎你心里究竟有多少郁闷烦忧,只是闭着眼睛推着往前走。这样麻木地过了大半个月,这天,刘太太给我发来邀请,说是今日是她的生日,在家里搞了个私人派对,让我务必过去参加。
刘太太最近风头很旺,离婚后她没有用回她原先的名字胡南嘉,而是找了个大师给自己取了一个妖艳明丽的英文名,叫Enoka。Enoka的朋友圈里尽是派对动物,出手阔绰、喜欢交际,一两个月的时间,她便在圈中有了不小的名气。她的宴会,激烈、时尚、充满了年轻的荷尔蒙。
她曾经邀过我许多次,但都被我找各种理由推辞了,但今天我蓦地便有了三分何妨一试的心情。下午我便把自己收拾起来,换上了一条短短的吊带皮裙,眼线则化得又宽又长,蔓延到密密的烟熏妆上,眉骨上抹了一层厚厚的亮粉,粉色皮草外套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了两道直直的肩胛骨。半长的头发微卷,垂在肩头微微有些凌乱。看着镜中的自己,自觉这张皮画得真妙,当真多了几分红颜白骨的感觉。我找出了孙玲珑当初送我的那双Jimmy Choo穿上,细长的鞋跟攀着小腿纤细的线条。我只想看看这双好的鞋子,当真能不能带我去到更好的地方。
Enoka开门看到我的时候,双眼都直了,牵着我的手左右啧啧声不断,“天哪,小唯,你这么一打扮,真是美艳得有点过分了。”
我的嘴角翘了翘,妩媚又性感的笑容露了出来。环顾四周,她那间让人感觉空洞寂寞的大房子,如今却只有满满的欢腾。到处是闪烁不定的斑斓灯光,震耳欲聋的音响,伴着大厅中央嘈杂不堪的人声,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挨在一起交头接耳,彼此身上便更多了几分情欲的味道。“你这里音乐也太吵了,邻居不投诉你么?”我竟对这红男绿女的场合有些不适,目光微微闪躲,开头问的第一句话竟是邻里关系。
Enoka趴在我肩头哈哈大笑,她需要用很大的声音才能让我听清楚她说的内容,“投诉什么?这里上下三层的房子都被我买下来,空在那里。谁有本事投诉我。”
Enoka脸上的妆痕很重,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细纹,只是这份过度的光洁,其实反而加重了她的年龄感。“我现在倒真是能明白男人为什么整天朝三暮四的,换女朋友跟换车一样。这异性之间的交往呀,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而且各有各的美。什么婚姻忠诚、什么对不起配偶,都不如睁开眼睛踏踏实实的美好感觉重要。”Enoka似乎真的很高兴,拉着我细细地说,“所以我现在不仅一点都不恨老刘,反而很理解他,还很感谢他,要不是他之前辛辛苦苦赚了几十年的钱,我现在也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我又看了看四周,我们俩说话间,到有那么三两个样貌英俊的年轻男子不住地往我们这个方向打量。我拿起一杯酒,笑着问她:“听上去是真的不错,那这里有几个你的小男朋友在场?”
Enoka莞尔笑道:“在场的男士,我认为都可以应该算得上。不过他们各自的时态不同,有些人呢是过去式,有些人是现在进行时,还有一些是未来时。”她的眼睛闪了闪,荡漾起一层兴奋的光泽,“不过今天你来了,这些男士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了。”
我回避着她的试探,只笑道:“看你这高兴的样子,当真像是活通透了。”
Enoka看了一眼我握酒杯的手,伸手便抓了过来。也不问我,便开始撸我手指上的戒指,戴在中指上的是EYER的家长纪念戒、无名指上的则是结婚戒指。我顺从地任由她摘下,没有说话,只听见她说,“今天就在我这里好好放松一下,别负担留着。不然你放不开,别人也不敢造次,那多没劲。”
我浅浅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再多的酒精应当都无法让我醉倒,我需要的只是仰头喝酒这个姿势,可以让我完美地舒展开肩膀,露出曲线动人的脖子。
Enoka见状心领神会,很快也不知从哪里带了两个帅哥走过来,犹如老鸨推销一般,一一给我介绍道,“这是沈家的两位公子,我跟他们妈妈认识快二十年了。这是哥哥Colin,现在就在沈氏集团里做事,是他们这一辈里相当年轻有为的小总裁。这位是弟弟Asa,还在国外念书,最近放假回来。”
我这才有点明白,原来在国内,某些社交场合里,英文名可以成为一种心知肚明的伪装。但我没有心思再给自己找个英文名,“你好。我是陈小唯。”我笑着自我介绍,虽然这个名字可能也不属于我。
Enoka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从兄弟二人中挑一个。但那位哥哥Colin显然更加主动,抢先一步与我握了握手,笑着说:“Enoka跟我说,陈小姐是一名律师,正巧,我大学念的也是法律。我猜我们应该会容易找到共同话题。”他的眼睛带着侵略的力量,注视着我的脸,眸底则是剧烈的欲望。
我不大喜欢他,心想,我还是个机器人呢,不知道你在这个话题上跟我有没有相同点,面上则轻笑着说,“抱歉,不工作的时候最不愿意谈的话题就是法律。”Colin脸上迅速闪过一抹遗憾,还想再说点什么,争取一下。可我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转向Asa,笑着问,“你哥哥是学法律的,你呢?不会是学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