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当年还真是这样建议我的,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画画,念到大二的时候,转了专业。Enoka阿姨说的不准确,我今年其实已经毕业了,正在找工作的机会。”Asa很年轻、朝气蓬勃,眉眼生得很温柔,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扬眉,不说话的时候,下巴的弧度很像王卓。
“很好啊,我喜欢艺术。像梵高的画,每一张我都喜欢,平时只是单纯的颜色,可出现在他画里的时候,就好像拥有了生命。”屋内灯光晃悠悠的,光与影交错分离,是一种流光溢彩的华丽,也是一种凌驾于真实生活之上的虚浮。
Asa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告诉我去年夏天,他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里呆了整整三周的时间,只看梵高的画。“《向日葵》、《麦田与丝柏》、《看书的吉诺夫人》,我用高精度的相机拍下他的作品,一点一点地临摹。每一丝线条、每一个色块都都力求一样。可是最像的复制品,也只是像,笔触里没有原作的痛苦。梵高真的是一名天才,他坠落于充满挫败的世俗生活,如同炼狱的艺术生涯,那是他绝望的深渊。”
喜欢艺术的Asa真是太可爱了,我喜欢听他说原作与复制品的差别,会让我有浅浅心痛的感觉,但这样的心痛感总好过麻木无感。
我再次盛满了酒,与眼前这位Asa的年轻人轻轻碰了碰酒杯。我第一次渴望着杯里的液体能够真的让我沉醉,让我的精神和意志麻木,让我在这片灯红酒绿的气氛中感到欢愉。
如今你看过梵高的《星空》,那你一定会对画里扭曲的色彩留下深深的印象。月亮橙黄色的光芒比太阳更加耀眼,星星是一团团翻滚着炙热的火球,它们在画上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而生命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便是它不分功利的存在。
屋内的人们在兴奋地欢呼,有人推来了一个造型精美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18岁的蜡烛,爱玩爱闹的宾客们在兴奋地庆祝着Enoka不知道几岁的生日。阳台的玻璃门隔开了绝大部分的声浪,外边的气温有些低,可是Asa强有力的胳膊搂在我的腰上。两人挨得极近,像极了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小唯,你的名字真好听。”他叫了我的名字,舌尖字尾上带着情欲的味道,也缠着一些迷茫,“城市里的灯光太强了,把天空都污染成了浅灰色。我有一艘游艇,下次我们去海上,离开这片浑浊。在深夜的大海里看星星,那天空才是绝美。”Asa的手仍然搭在我的腰上,从Enoka家的阳台看出去,外面是沉寂一片的大海。夜晚海面上没有亮灯,天上只有几颗混沌不明的星星,海与天的混在一起,有一种不分明的压抑感。
“原来今天之后,我们还会有下一次。”我看着他,笑着说。
“当然会。为什么没有。”Asa吓了一跳,急忙说道,“我明天就想再约你,还有后天。我要给你看我的画,我要让你变成我的画中人,你已经扎在我心上了,这种感觉又痛又美好。”
我低头浅笑。我的手掌被他握住贴在他胸口,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里面剧烈地跳动着。我慢慢地移动手掌,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血管缓缓往上,经过了脖子的大动脉,这是一条生命最旺盛的线路。到了他的下巴,我冰冷的指尖轻轻地在他的肌肤上划过,轻麻酥痒。Asa表情隐忍地看着我,一瞬间过后,他的手翻过来,将我的手抓进他的掌心里,动情地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但小唯,我爱上你了。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样的话,你,太美好了,比画里所有的女神都更美。”
也许是艺术家的感情来得快,我倒是从未想过,两个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男女,就能将爱演化得如此浓烈。我也不明白王悦怎么就不喜欢青涩年轻的男生,他们身上充满了活力,无论是爱情还是欲望的浓度,在这个年纪的男生身上总是最浓烈的。
我猜我应该是喜欢浓烈东西的,我不想再忍受冰凉凉的乏味。我明明可以拥有更炙热的生活,我明明可以被人更加痴迷地热爱。这样想着,我用力将Asa的脖子搂过来,深深地吻了上去。
两人正缠绵中,有人咚咚地在敲玻璃门。Asa舍不得放开我,并没有去管这近在咫尺的敲击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则随后响起,“差不多就行了,快松手吧。再这么继续下去,你一会就得被她给吃了。”
我扭头去看,梁薇靠在阳台隔断的玻璃门上,目光清冷地盯着我们俩看。Asa显然认识她,面上有些羞涩,但手抓着我却舍不得放开,“婶婶,这是小唯。”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高兴。
梁薇翻了个白眼,开口便训斥道,“用得着你介绍。我了解她比了解你还多。小孩子家瞎谈什么恋爱。”
Asa有些不服,嘀咕着说,“我都23岁了,我妈早就开始催了。”
梁薇好笑地指了指我,说:“所以你就打算找个33岁的有夫之妇回去气死你妈么?”
Asa的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看来今夜的春梦便只能到此为止了。我倒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感激她提前帮我结束了一场荒唐。我将手从Asa的手掌里抽出,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看来是真的不会有下次了,让我跟你婶婶单独聊会吧。”
第34章
阳台上的风很大,呼呼地吹着,比梁薇来之前还要寒冷。Asa不敢纠缠,有些不甘心地走了,梁薇拢了拢她的外套,双眼乌黑晶灿地瞪着我,说,“你跟这个Enoka玩能有什么好,她从前是刘太太的时候,虽然浅薄,但是也能算是个正常人。现在莫名其妙走了风流寡妇的路线,自己一个人疯也就算了,居然还拉上你一起造孽。”
我双臂抱在胸前,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神色便有些冰冰的,“倒是有脸说别人,你自己又有什么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伟大。很好地展现出了自己高人一等的视角。”
心里忍了这么多天,我怪不得王卓、也怨不上王悦。憋在心里的这份委屈无处发泄,只有今天冲着梁薇,这位算作是我朋友的人,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梁薇没有说话,她双臂屈起,架在阳台的栏杆上,室内的灯光在她脸上变幻出五彩斑斓的样子,“我不是这样想的。”她开口否认道,“我只是将自己代入了一下你的角色,如果是我有一天突然知道了这样的事实,应该会很难受吧。”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就像是在我心上响起。我又问她,“你都知道我是谁?”
梁薇摇摇头,“开始不知道。你留下的样本太奇怪了,分子结构显示是一种高分子材料,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一整个晚上没睡着,猜你可能是个鬼、是个魂、是个千年的狐狸精、玉石琵琶精,或者什么白蛇青蛇精之类的。然后修为不够,披了张人皮出来混。”
我几乎要为她拍手叫好了,呵地一声,冷笑道,“你的思路真是野,胆子也真是大。”
梁薇笑道承认:“我也觉得。所以后来王悦告诉我你是一个AI机器人的时候 ,我真的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说真的,这个答案可比什么怨灵鬼魂好多了。 ”
我瞪着她,被噎着说不出话来。
梁薇则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一屁股挨着坐在我身边,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可是那一双黑幽幽的眸子里却攒气了清亮的光束,“不过其实都一样,不管你是什么,对我来说,你都是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帮过我的朋友,我认这个,别的什么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我听到她这么说,满心满肺的委屈登时便泄了出来,微微有些哽咽,道,“你真是个怪人。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愿意把耐心花在一个AI身上了。”
她笑着说,“一定不只有我这一个。人心这种东西最是奇怪。有的时候只看利弊、有的时候又被情所动、有的时候很愚蠢、有的时候又精明过头。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人活着,这颗心总是温暖的,没有必要把别人想得这么坏。”
我看着她,怔怔发笑,“你现在倒是很会说话。”
梁薇瞪了我一眼:“这些话我准备好久了,写了几遍草稿,就等着安慰你。”
我跟高兴听到她能这样说话,我也喜欢看她说话时的神态,风轻云淡的,似乎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远处的海面上开始有烟花飞起,消散处是两颗缠绕在一起的红心。我猜,这大约是某个沙滩婚礼的节目,遥遥的烟火光照过来。我缓缓地跟她说,“说实话,这个问题对于我还真的是挺难接受的。我原先一直觉得,再过两年,EVA就要上小学了,我得好好辅导她功课。八年后,她上中学了,就得开始物色大学。再然后,EVA大学毕业,我好希望能够见到她变成一个自由且有用的人。再然后,EVA结婚生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也会跟王卓一起变老,然后死去。人的一辈子,时间不能算不长,但是因为有了许多的牵挂,变得非常清晰。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盼头,很有意义。我一直以为我也享有这样的生命,可是现在并不是。我原来只是一团代码,一套算法。我也不会死,也不会老。那你说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我有的时候在想,我会不会就这样生生世世地都呆在王卓的家里,带大了一代孩子,再继续带下一代的孩子。一百年、两百之后,我最终的结局就是变成一个锈迹斑斑的古董保姆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