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太太得意地将手机拿在手里玩弄，一面打量着我的反应，一面笑着说：“其实我还没想好拿来做什么。不过今天看到了你，我突然就有了想给你个机会。我们来比一场吧，你若是赢了，我就把照片删了，从此之后不再提此事。你若是输了，那就双手倒立走出去。怎么样？”
原来韩太太还是一个这样无聊的人。我冷笑着看她，问：“你想比什么？”
韩太太这次挑衅应是临时起意，事先倒也没想好，如今目光在泳池面上转了一圈，笑道：“比游泳吧，一万米，看谁速度快。”
我见那粼粼的水面，也不敢托大，只笑道，“我不会游泳，而且一万米太费时间了。简单点，比水下憋气，我们一起下去。谁先上来就算谁输。敢不敢？”
韩太太应当是水性极好的，听我这样说，满脸的不屑。下巴微微一扬，说：“那你去换件衣服……”
话没说完，我几步便走到她面前，打断道：“不用了，走。”
她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我也没有留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起身子往侧倾倒，她只来得及猛吸了一口气，两人便双双摔进了泳池里，溅起无数水花。
韩太太不愧是每天早上都游泳的水系健将，在经历了最初一两秒的惊讶之后，迅速调整好情绪，浮在清澈的池水里，甚至还能睁开眼睛看着我。
水下的景色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丽。阳光被清水捋成了一束一束金色的光条，又被水波冲散，疏疏密密地在眼前展开，像一匹华丽无限的锦缎展开，我从没有发现，连一个泳池的水里也能美到如此让人叹慕的程度。
我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如黑色的水草一般缠绕在我脸颊旁边。我仰着脸看着浮在我上方的韩太太，她的肌肤是那样苍白，被水光一照，细薄地透出微蓝色的血脉，流转映出水波粼粼。我轻轻向上游了游，停在她面前。下水已经两分钟了，韩太太显然开始感觉缺氧，五官开始有些扭曲，双手无意识地想抓些什么。又睁眼见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好胜心被激起，双拳紧握，死死地瞪着我。
她这幅濒临溺水却又拼命强撑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性格再如何要强，其实也只是肉体凡胎，如何能跟我比。我压根不用呼吸，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住在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韩太太的表情则越来越狰狞扭曲。2分30秒，我开始有些好奇这个女人会不会将自己活活憋死在水里时。眼前的韩太太忽然变了模样，她的脸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晏晶晶。晏晶晶的脸也是这样的扭曲痛苦，旁边漂浮着许多黑色的长发，像缠绕住她的水草，也像一双双充满罪恶的黑手。正在夺走这个可怜女人所剩无几的生机。
犹如被雷劈中，我整个人呆愣住了。自从更换了电池，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再做过梦，更没有再梦见过晏晶晶了。我以为她放过了我，从今后，彼此两安。可又是为什么今天会在这里，一个完全陌生的水下环境，她变成了韩太太。
我揉了揉眼，再睁开的时候，晏晶晶又变回了韩太太。她终于坚持不住，放弃了这项无聊的比试，踩着水花游了上去。
我依旧沉默在自己的震惊中，无法理解、无法解释。为什么又是晏晶晶？为什么这次是韩太太变成了晏晶晶？这世上当真有鬼魂么，只有机器人才能看见的那种鬼魂。
第42章
韩太太上岸后，我又在水下思考了一会儿。历时4分40秒的时候，浮上了水面。韩太太气得要命，当着我的面将那照片删了干净。嘴里则嘟囔不停念叨，只说这不过是一场简单的前菜，能赢这个，根本算不了什么。采星集的官司她照样能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这种置气话，我当然没有理会，而是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看。她被我看得发毛，也回头打量我，见我一身衣裙湿漉漉的。便吩咐佣人带我去客房换套衣服再走。
换了干净的衣物，我心里却还在琢磨刚才出现的幻象。驾车出去，左右想不明白，打算找个人一起参谋一番，便直奔着梁薇的美容院而来。
梁薇见我来得慌忙，便打发秘书把中午之前的行程尽数推了，又关上门，细细问我怎么回事。我将前因后果尽数说给她听，我最在意的问题是，为什么到了水里韩太太的脸会变成晏晶晶？
梁薇一直听得认真，手里的咖啡凉透也没尝上一口。直到我问完这句，她才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有什么奇怪的，因为这个韩太太原本就很像晶晶学姐呀？”
我大吃一惊，认真想了想，又笑道，“被你这么一说，那倒还真有一些。之前倒没往这上头去想，只觉得她的长相挺富贵的。”
梁薇笑着解释：“那也是她这几年脸上刀子动的多了，硬生生做出了些个微笑唇、卧蚕眼。她们还在大学读书时，韩太太的外号就是小晏晶晶。”
我继续吃惊，“她跟你们又是同学？”
梁薇说：“对，跟我还是同一届呢，不过不同系。她学的是新闻。我们入学的时候，晶晶学姐已经是学校偶像级女神。韩太太呢，自己不是风云，却是制造风云的人。我现在还在怀疑，什么小晏晶晶，十有八九就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故意碰瓷晶晶学姐。不过仔细说起来，她们两人五官确实是有几分相似的。之后，这位韩太太耍手段攀上了韩家太子爷，嫁入豪门。一点点的，就把自己皮相也往富家名媛温婉顺从的方向上整，再加上岁月蹉跎，两个人自然就越来越不像了，也难怪你认不出。”
我点点头，又叹道：“她们有这么一段前缘，那就难怪了。可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总是能看见晏晶晶呢？你知道我就是一个AI，理论上说，所有能出现在我眼前的景象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现在正在发生，二个是曾经真实发生过。韩太太变成晏晶晶在我面前溺水这件事，无论哪种都解释不通？”
梁薇终于有机会去喝她的咖啡，浅尝了一口之后，漫不经心地说，“怎么我倒是觉得明明还有第三种可能呀，就是你变成人了。所以有了人的想象能力。”
我再次有了被雷轰中的震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梁薇，再次询问，“不会吧，这样说的话，我是真的有自我意识了。”
梁薇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再不可思议，也是正确的。何况你不是一直希望能够证明自己有独立意识，成为意识概念上真正的人么？”
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有难以言说的震惊。思索片刻，我浅浅苦笑道，“曾经是这么想过，不想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但现在呢，又觉得做人当真辛苦，处处是苦难、日日是艰辛。倒还不如机器人，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即便遭遇了再多的痛苦，只消想一想这些不过是一组模拟的数字信号，也就没什么了。”
梁薇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细细琢磨我说的话，又像是在细细琢磨我的五官和长相。思索了许久，她忽然又说道，“做人的话题说起来就太大了，我也说不好。不过我可以继续说一说上面那个话题，其实你也跟晏晶晶长得很像。”
我看了她一眼，苦笑道：“这个话你上次就跟我说过，我是真没发现。就算是也只能说明晏晶晶长了一张大众脸。”
梁薇笑道：“上次我没来得及向你详细解释，像与像之间也是有差别的。我专业是做美容，对人的长相较一般人要更敏感一些。韩太太与晶晶学姐是皮肉上的像，更多的是五官形状上的相似。所以她后来动了动刀子，就改变了这份相似，教不熟悉的人不再容易看出来，这就像是撒盐空中差可拟的像。你与晶晶学姐的像，则是骨相上的像，比如五官在头骨上的相对位置，面部轮廓的弧度等。大多数人一眼看去，会觉得有些神似，可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像，但要我来说，这种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神似，说的就是骨相上的像。”
她这次解释得这样认真，我自然也听明白了，拿起她桌上的镜子将自己的脸上下端详了一番，苦笑道：“学习到了，这说明说明陈小唯神似晏晶晶，总不可能我是晏晶晶的转世吧。”
这个笑话足够冷，但梁薇还是附和着笑了两声，又想起了一桩事，说道，“这个韩太太其实一直名声都不大好。她还在做财经记者的时候，被人指责收了钱做对手公司的负面报道，报道严重失实，被她报道的企业几乎破产。她也因此差点惹上了官司，差点没法收场。后来慌不迭，靠着怀孕嫁给了韩家公子，让韩家出钱平息了这件事。所以，最初几年，她在夫家一直伏小做低的，装得无比贤良。可你今天跟我一说，我完全能想象她干得出剽窃的事来，而且还是在干完之后，能恶人先告状的那种。”
我略略沉思，又说道：“你相信也没用，我就能确定这是事实也没用。过往恶行不能作为证明目前事情的证据。她就算此前坏事做绝、十恶不赦，我还是得拿出她实实在在剽窃了作品的证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