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薇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问，“那你手上有证据么？”
我摇摇头，苦笑道，“没有，什么证据也没有。这可是知识产权的官司，世界上最难的官司，哪里会简单。其实我昨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手稿在她那里，她就占尽了天时地利。我总不能去她家里偷出来吧。而且就算偷出来了，又怎么证明这本手稿是在她书出版之前就有了的呢。””
梁薇惊道：“这样说你不是没什么胜算了？那为什么你今天还敢跟她赌这么大？”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开始是想诈一诈她，也没想到她这样强横。那我总也不能立刻就软下来吧，多没面子。”
梁薇不屑道：“你一个机器人要面子有什么用？”
我又笑道：“她又不知道我是机器人，不然也不会真跟我比憋气。而且，我应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还代表了EVA和王卓的脸面。”
梁薇扶额叹道：“我只能说你把自己给逼到悬崖上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又笑道，“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在开庭前，我总是能想出办法来的。她一个做贼的都不心虚，我怕什么。”
梁薇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叹了一声，“天真的机器人。”
跟梁薇聊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情绪好了不少。虽然问题还是问题，困难也还是困难，但总归有个人能让你倾诉，能与你一起指责一下对手的卑劣。这种纯粹的精神支持，让我这样一个理智的机器也体会到了友情的珍贵。
不过，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AI，我还是严重低估了当一个坏人存心作恶的程度。EVA放学回家，满脸的生气不高兴。问她缘由，说是一整天都在跟韩星辰赌气，班上同学竟然大多数都相信韩星辰是好人。就连她原先在的朗诵诗会，今天也不带她一起玩了。
“我其实也不喜欢念诗，但是他们这样对我，我就很生气。我又不是病毒、不是细菌，为什么要一副躲着我的模样来。”EVA生气地说。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里能有这么强的组织能力，只用稍稍分析，便猜得出来这位家委会的韩太太必然在背后做了不少手脚。我便笑着问EVA，“妈妈想想办法，你还喜欢EYER么？你之前不是一直都说不喜欢EYER，要换个学校么？那现在倒正好是个机会。你去找爸爸哭一场，就说自己在学校受了好多欺负。爸爸一心软，说不定就能同意给你转学了。”
EVA听我这样说，双眼唰地一下亮起，很快又低低垂了下去。她思考了好一会儿，又跟我再次确定，“妈妈，你是认真的么？”
我笑道：“对呀，你现在已经是小学生了，你自己可以做决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的。”
EVA圆圆的眼睛看着我，用力地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态度，只小小声地说：“我有一部分不喜欢EYER，一点都不喜欢，老师总是会让我做一些很困难的事、上一些很不好玩的课。但我也有一部分喜欢EYER，除了韩星辰，还有梦曦曦、刘子柳、Selina，都是我的好朋友，我非常不愿意跟他们分开。”
我笑了笑，又问：“那如果梦曦曦、刘子柳和Selina不在EYER的话，你还喜欢EYER么？如果爸爸妈妈给你换一个学校，你能遇到新的梦曦曦、新的刘子柳和新的Selina，你愿意么？”
EVA的脸色变了变，仰着脖子傲然地对我说，“那新的学校也会有新的韩星辰吧。妈妈，我根本不怕她，下次见到她，我还要跟她较量。”EVA只要提到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激动。小小的脸气得煞白，胸脯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地往外喷气。
这孩子应该是继承了小唯的性格吧，聪慧勇敢，多么令人欣慰。我轻轻将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EVA很棒，妈妈表扬你。你放心，EVA今天的委屈呀，妈妈一定会帮你争回来的。”
第43章
晚饭后，我将在韩家发生的一切都细细说给王卓听，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张所谓的“激吻”照。王卓只低头听着，神色凝重，思索了一阵，才看着我问，“你能有把握能证明他们剽窃了么？”
我见他也没追问那照片的事，心里略略有些失望，但还是摇摇头，一五一十地说：“没有。手稿只有那一份。只有我、EVA和韩家母女四个人见过，证明起来难度很大。”
“我想也是。”王卓点点头，但他却没有要怪我盲目托大的意思，更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又说道，“那么我们明天就联系别的学校，尽快给EVA办转学吧。我最近也认真地想了想，你从前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每个人有十几年的生活都在学校里度过，这么长的时间，要是每天都不太开心，那也没必要强求。比起让EVA出人头地来，我更希望她每天能高高兴兴地去上学、高高兴兴地放学。韩太太要在EYER搞霸凌，那我们就躲开好了。在官司输掉前，我们自己走。”
我看着他，有一些不解，“惹不起，躲得起么？”
“对。我也会跟EVA说的。我们甚至可以搬家，挑一所她喜欢的学校。”王卓点头，抬手给自己的杯子里冲了一泡苦涩的莲心茶，隔着不远的距离，有一股清苦的气味飘出来。
我心里略略又有些失望，但面上还是浅浅笑道：“恐怕EVA不是这样想的，我也不觉得这个时候是讨论转学的好时机。遇到问题就只能躲么，那什么时候才能教会EVA掌握对抗压力的能力呢？万一有一天，她遇到无处可躲的问题时，又该怎么办呢？”
王卓看着我，说道：“校园霸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看现在许多孩子这个抑郁症、那个狂躁症的，很多都是学校里遭遇到欺负导致的。而且，如果现在也是你说没有证据能赢过韩家。综合分析来看，现在转学，比真的输了再被迫转学，不是要好很多么？”
我再次强调，“可是那本书里的故事都是EVA的，现在被人偷了，这个事实难道不重要么？”
王卓沉思了片刻，又认真地跟我说：“不是排位第一的重要。我没有想过要她成为多成功、多伟大的英雄，她在我看来，最好一辈子就过着简单的普通人生活。所以对我来说，第一是孩子平平安安，第二是她能开心快乐。其余的荣誉也好、公平也好，有就有，没有也就算了。”
我从前有很多时候不太懂他，但最近开始慢慢理解他身为父亲的许多逻辑，慢慢理解他一个人要支撑起一个完整家庭的辛苦，以及他作为一个人的性格特点。“那么小唯呢？她会希望EVA怎样去面对眼前的这个问题？”我问他。
王卓一惊，抬头看我，他清亮的双眸里立刻出现了陈小唯的脸，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下一秒，他又笑着移开了视线，反而问我，“那你说？”
我笑道：“我的想法应该会是最接近小唯的了吧。所以我今天也一直在想，我应该怎么办呢？小唯会不会希望我这样做呢？想了很多，但是没想到只是跟EVA说了两句，我发现这些都没有必要。EVA的态度应该就是小唯最希望达成的目标。”
王卓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她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又说，“她不想转学。EYER对她来说，也不再是一个好、或是不好的地方。她认可学校的某一部分，厌恶一些她觉得不对的地方。她喜欢一部分同学，也对另一部分同学有些意见。这是她在基础认知上的初步展开，是许多她这个年龄的孩子开始学习处理复杂的问题的表现。而不是一刀两切，将世界看作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与此同时，她又遭遇了人生里第一场不公平的对待，面对自己能够确定的对错，她表现出了强烈的是非观。对的，要坚持到底。错的，异常愤怒。这个时候带她离开EYER这个场域，表面上看确实能让问题消失，她也不用再承受压力。可我们往远一些看，对EYER来说，这样的逃离意味着EYER被彻底否定、她的世界重新回归黑白对立，同时正义是一件可以被轻易放弃掉的东西。这对于一个天生正义感就很强烈的孩子来说， 是一件非常痛苦和无力的事情，你当真毫不在意么？”
王卓静静地听我说话，漫天的月光从窗口飘进来，与屋内柔柔的光线相融合，将他眼底的温柔蒙上了一层银色轻纱。
我又继续说，“现在太多育儿教材、儿童成长书籍里反复告诉家长的是，孩子一岁到三岁是语言敏感期、两岁到四岁是动作敏感期、五岁又是数字敏感期，六岁又是形象思维敏感期，鼓励着家长在每个敏感期到来的时候，不要忘记去上兴趣班，要想尽一切办法开发孩子的各项技能。我就在想，那么是非敏感期是在什么时候呢？当孩子是非敏感期到来的时候，家长又该怎么做才能保持住他们对正义的渴望、对不公的憎恶。又或者，人这一辈子其实都处于是非敏感期之内，只是由于身边的人在面对是非问题时，一次又一次地逃避和放弃，才让他们对是非变得不敏感、变得模糊了起来。”
凉风轻轻抚在面上，窗台上两株绣球花繁浓艳，又有暗香清逸，令人望之沉醉。屋内光线明耀，映得王卓脸上笑意愈浓。他思索一刻，忽地往后倒，双手放弃地垂在身侧，“人类绝望了，我刚才竟然被一个AI教做人了，这真是整个种族的悲哀，看来地球马上就要是你们机器人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