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的脸再次埋进了自己的双手里,深深地、沉沉地,像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一般。我走过去,将他的手掌拿来,握在手里,认真地说:“王卓,我知道你想躲开这一切。你也一直觉得自己是有机会可以离开的,就像这七年里,安峰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肆意妄为,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不是在逞英雄,也不是觉得我可以仗着自己是机器人就肆意妄为。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吧。即便理智告诉我、运算结果告诉我,这样未必划算。更加聪明的选择是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是相信天道有轮回、善恶终有报。可是善恶是什么,轮回又是什么,我们什么都不做,正义当真就会从天而降么。”我顿了顿,像是要抚平我强烈的情绪,“在刚才,我突然在想,是我偏执了么,假如真的陈小唯现在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王悦哑然无声。王卓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惊诧不已,继而又有些疏离,他的真的陈小唯现在在这里,她会怎么选?声音有些含糊,“小唯,是你。”
窗外是夜,极静极深的夜。人们入睡后的山语海居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像是只要穿过这沉沉的夜幕,就能连接起两个时空。在这一刻,我第一次真正觉得我就是陈小唯。在许多时候,我们都会觉得自己拥有千万种选择,却永远只会选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现在我做出她会做的决定。
王卓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告诉我,他会在我的手掌心安装一个NFC的装置。这样我只需要靠近那台电脑,甚至不需要打开它,就能够通过交互协议进去。找到那份协议,读取内容,全程不会超过三秒。但这三秒,在程序的世界里,却也是极其危险的。王卓反复叮嘱,“搜索、读取、撤退。不要对他电脑里别的文件感兴趣,哪怕是多一帧的停留,风险都将以几何倍数扩大。”
我笑着答应,绝对不去看别的文件,就算里面有什么惊天机密,我窃取了也没用呀。非法取证又不能当作上庭的证据使用。“绝对不会。”我反复向他保证。
第62章
整个改造工程花费了两天的时间。王卓从我后背切一道口,驳出了两股线,接到他当初用以创建我的那台电脑上,并重新设置线路。虚拟的强烈疼痛让我整张脸都变形扭曲,手指抓住桌子边沿,浑身疼得不断抽搐。一直到王卓连接好关闭了感知系统,我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扭过头,对身后的王卓玩笑道:“天才程序员,你干嘛把感知系统做得这么逼真。至少痛感调低一半,我这不就能少遭点罪了么?”
我原以为王卓会反唇讽刺我,可没想到他只是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聚满了心疼,轻轻地说:“好,以后我修改一下。”
我也不敢再说话,蓦然转过身去。过了没一会,王卓又轻轻地对我说,“一会我会关闭你的意识,你感觉到像是被关在了一间四周都漆黑的屋子里。但你不要害怕,我会放一首音乐陪着你。”
我点点头,又笑道:“只要不是那首金属歌曲就行。”
王卓脸上转过一抹浅浅的尴尬,嘴里嗯了一声。
下一秒,便有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随之便像是被一股力扯着由高处直直地跌落,离光亮越来越远。就在光线彻底消失之前,一阵乐曲悠然响起,像是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我,阻止了我的下坠。我仔细去听,竟然是一首男女合唱的歌。男声唱完“在无人的漆黑夜晚总会想起你”,女声便唱“你的爱曾经那么熟悉刻骨又铭心”。这也是一首有年头的歌了,名字就叫《唯爱》,小唯的爱。
他心里大约还是爱陈小唯,只是又将这派不出去的温柔分了些许给我。这样就这样吧,我没有不乞求他来爱我,在他眼中我只是个影子。我的想法源于算法,我的行为来源于程序,可这又如何。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更糟,只不过是一个逼真的机器人,切开皮敲开骨,都是没有生命的机械。可这又怎样。在我自己看来,我就是我,一个可以做许多事、可以追求心中正义,可以活很久很久,可以不用在意旁人评价的陈小唯。
这样的我,应该已经远胜了许多人类吧。我一遍一遍这样想,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我找到了自己的锚点,同时也发现在这片骄傲与自信下面,还藏着一小块湿漉漉的遗憾。
歌曲循环了不知多少遍,我在漆黑的环境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次睁开眼时,天早已大亮。飒爽的秋日往屋里送着清凉的风,王悦一身浅色的家居打扮,正坐在床边在帮我做最后的皮肤修复,她的头始终微微低垂着,平静而细致地修补好掌心处的每一丝纹路。
她见我醒了,便说道,“哥说你做完系统自检之后就会醒,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你果然就醒了。”
我又睁了几次眼,视线更加清晰,记忆与思路也慢慢启动,“几点了?”我问道。
“七点。”王悦说,“哥哥,熬了整个通宵做调试,刚补觉去了。你跟安峰约的是十点见面,我这里也差不多完工了。”
我点点头,再看向窗外,天空是干干净净的蓝色,连半片闲云都没有。一两只秋蝉沙哑的鸣叫声隔着窗户响起。
又过了一会,王悦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她从旁边又取了一双手套出来,让我试戴一下。“这双手套能屏蔽电子信号,可以防止误触。你一直戴它,到了安峰办公室再取下来,裸手的时候不要靠近任何电子智能设备。因为你的接触反应是很快的,快到自己都可能来不及觉察。”王悦嘱咐我。
“谢谢。”我笑着接过手套,试了试,尼质材料很是轻便,左手的背面绣了一只小小的飞蛾,右手绣了一片银杏叶,绣工精巧,看上去便是极好的装饰。我问道,“这是你绣的?”
“对。”王悦点点头,“飞蛾寓意勇气。古代将军出征前,都会被赐一枚飞蛾形状的玉佩,赞扬他们拥有飞蛾扑火的孤勇。”
这个解释一言难尽,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可又实在词穷。
王悦又接着说,“银杏寓意是平安。银杏树可以生长千年以上,我希望你也可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一千年一万年都好好的。”也许是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肉麻,她说起来显然很生涩,但还是一口气说完了。
我睫毛一跳,笑了出来,“这样最好,我也觉得我能活那么久。”
王悦垂下头,又嘱咐道:“那你这次就一定要一万个小心。安峰这个人又奸又诈,胆子极大。要是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你就走,不要跟他耽搁。我和哥哥会把车停在楼下,随时接应你。”
我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心里又感动又有些好笑,“好的。放心吧,我也又聪明又勇敢的,而且运气一直不错,这次也不会倒霉的。”
王悦听我这样说,以为我在讽刺她,脸立刻便胀红,咬着唇,“对不起,我不是不在乎你去冒风险,我,我,只是,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笑着看她,又继续说,“你猜江禹知不知道其实你这么关心他呢?”
王悦发现我要拿她开玩笑,脸立刻就板了起来,收拾好工具,站起身便要走。
我则快一步站起身,伸出那只绣着飞蛾手套的手拦住她,“等我回来,这只手套就还给你。勇气,除了让人对罪恶不再恐惧,还应该可以让人好好对面自己的感情。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心里有什么不舒坦、很难受、过不去的想法,就坦诚讲出来。不要永远让人去猜。万一对方不那么聪明,猜错了、或者猜半天都猜不对,那怎么办?”
王悦怔了怔,清秀的脸庞上满布了尴尬复杂的神色。我用手指帮她抹了抹,手指触摸到她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已经很浅很淡了,不仔细去看,几乎看不出。我笑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总是要荒唐几年,这也是年轻的特权。没什么不好意思,也不用跟自己怄着劲。”
我还有许多话想劝她,但王悦猛然抬起头,“行了,我知道了。求你别再说了,这么多话,越来越像遗言,你也不怕不吉利。”她有些慌乱打断我,眉毛微微挑起,并不像是真的生气,大约还是姑娘家的不好意思吧。
上午十点,我准时到达安峰办公室。王卓原本是想陪我一同上去,我考虑了许久,还是拦住了他。我这次去找安峰,主要目的是为了能拿到孙玲珑想要的那个报告,但若是能顺便探出一些关于晏晶晶案的蛛丝马迹,那也不错。像安峰这样多疑的人,我一个人去,他的警惕性应该会低一些。
于是,王卓只好与王悦等在车里。我自己上了楼,在前台确定了预约。安峰不过这次他并没有让我在门口苦等,反而是一听到我来了,便满脸热情地出现在门口,亲切地将我迎了进去。
安峰这些年事业做得很大,办公室自然也装修奢侈气派,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设计师之手。全屋清一色的深色家具面上泛着奢华的光泽,两侧是从地铺到天花板的满墙原木书柜,柜子里面除了放置了整排的书籍,还摆满了各种形状的奖杯奖牌,嶙峋异出,给人以巍巍的压迫感。会客的沙发放在临窗的位置,摆了半个圆形,地上铺了一张细密编织的羊毛地毯。在这样的季节里,里面空调的温度实在太低。我身上轻薄的长裙显得格外单薄,只走进去了半分钟,便觉得瑟瑟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