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叶”——是他曾经自创的仙名。
他不属于任何门派,是纯粹的散修。
他虽在修炼一事上不甚精通,但在机关造物、冶金炼器、符咒阵法之道上,却被誉为是世所罕见的天才。
修仙之人都尊称他为诡叶大师,找他打造灵器机关、制作符咒之人不计其数,还有不少仙门正派邀请他来门内做长老,世人都对他趋之若鹜。
可是那些邀约他全部都拒绝了,也不在乎那些报酬丰厚的锻造请求。
他做事全凭好恶,也许你耗费千金,也难以求见他一面;也许你身无分文,也能得到诡叶大师亲手锻造好的一把神器。
他不关心世事,他真正迷恋的是神鬼之道。
他认为人能通阴阳——人既能飞升上天成仙,也能入地成为鬼神。
但他穷极一生去追求此事,都没能成功。
他炼成的失败的通灵法器一件接一件,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失败品。
他追逐此事,逐渐疯魔,他开始试图修习魔族秘法。
仙界尊崇纯阳,魔界尊崇纯阴,他认为自己一定是只修习了仙界秘法,导致阴阳失衡,无法行至混沌,才引得这么多失败。
但他修炼魔族之术,被仙界中人知晓后,原本对他趋之若鹜的那些人,转眼又成为了讨伐他的人。
因为他已算不得纯粹的仙界之人,私自修习魔功,乃仙界大忌。
他隐居的这座山开始不断地被人讨伐攻打,他不堪其扰,走火入魔,最终自裁于世。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留下的一抹残影罢了。”
“混沌才是这世界的本源,我之所以追求鬼道失败,是因为血脉问题——我的血脉不够纯粹。”
“只有一个躯壳能共同孕育仙魔之血时,才能真正打通阴阳,通神魔鬼道,成为极致的平衡。”
男人的瞳眸又陷入一阵癫狂般的疯魔状态,他望向镜辞的眼睛,就仿佛看到了一块稀世珍宝。
“我在洞口设了结界,只有我的有缘人才能进得来。嘿嘿……小丫头,我等了千百万年,终于等到你了。”
镜辞一步步向他走去,步履沉重。
“你是魔皇与人界神君的孩子,是我最好的承道者。你能替我走完我未能走下去的路。”
“你在洞穴中看到的那把剑,是我临死前耗费一身灵力铸造的最后一把剑。此剑名为尘曜,你如今血脉已被我打通,以前的那把剑已经不再适合你了,用它吧,它会成为你最好的武器。”
镜辞痴痴地点着头。
说完,他右手一抬,一块玄玉悬浮在他的手掌之上。
“还有这鬼血玉,送与你。它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成为一把钥匙。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有朝一日,能发挥它的作用,用它打开你穿梭于冥界与现世的大门。”
话音落下,男人的身影便渐渐逸散,化作一阵尘风而彻底消失于人世间。
周围混沌逐渐湮没,镜辞再度回到了那山洞之中。
她依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尘曜剑。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镜辞缓缓放下手中的剑,储物戒中也已静静躺着那枚鬼血玉。
体内陷入混乱的灵力依然不断地翻涌着。
她盘腿坐在水晶棺中,任凭那棺木的冰寒凉意沁透她的身体,闭眼念诀。
她似乎要升阶了,镜辞开始调节身体内部的灵力,让它们从暴乱中被迫安静下来。
灵力开始在体内循环,原本精纯的浅蓝色灵力中满布黑色魔气。
一切都变了。
……
半年后。
山崖下的阳光并不刺眼,但对久未见过光明之人来说,还是有些刺激。
镜辞抬手遮了遮,腰间漆黑的剑柄反射着灼目的光泽。
她缓了片刻,摸了摸怀中犬的脑袋:“我们回去吧。”
……
……
“大师姐回来了!”
听闻门外值守的师弟给师尊的报告,霄璟第一时间跑到门口去见她。
只不过,自己身后却还跟了一个缠人精,叫人厌烦得很。
不然此时就是他与师姐的二人世界了。
镜辞却没有走上前去,像从前那样抱抱他,然后告诉他——我回来了。
镜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她们从未相熟,只是最普通的师姐弟一般。
霄璟诧异地向她走了几步,这次师姐回来,似乎一切都变了。
可她却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像是在害怕他的靠近。
为什么?师姐……为什么会这样?
“师姐!师尊叫你。”身后传来霄笙的传话声。
镜辞像是解脱了一般,仿佛又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同眼前的两个男人道了别:“我先去见师尊,你们回去吧。”
“师姐!”
霄璟想叫住她,可她早已大步离去,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
……
“这次倒是贪玩,原本一年前就该回来的,何故在山下耽搁了这么久?”
面对朔月的兴师问罪,镜辞靠在门板上,不屑一顾道:“不想回来,便不回来了。你难道还会在意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朔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对自己这样讲话,他琴声拨乱了几个音。
他不敢再多问,怕她觉得自己管的太宽,只得又重新道:“你上次还说……会给我带香回来,现在我的安神香都用完了,你的香呢?”
“忘了。”
镜辞垂下眸子,说得轻巧,几乎叫人听不见。
朔月望向她,待察觉到她腰间他赠与她的霜降被替换成了一把新剑,心中痛楚难以自抑,颤颤巍巍道:“……霜降呢?”
“坏了。”
“拿给我,我给你修。”
“不必了,我有新的剑用。再者来说,师尊是望舒阁弟子,还会修断剑?”
镜辞眉目清冷,似乎再也不似从前模样。
是上次自己同她争吵,叫她伤心了吗?
“阿遥,我……”
他想问些什么,解释些什么,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师尊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镜辞不耐烦地扶了扶腰间尘曜的剑柄,转身欲走,打断了他的话。
“无事……”最终,朔月没有勇气问出口,只嘱咐道,“近来山下并不太平,半年多以前,翠微宫珍宝阁失窃,丢了数样奇珍异宝,至今还未能捉住那两个江洋大盗。你在山下行事,千万注意安全……”
第87章 “阴阳双鱼,衔尾为环。”
“我知道了。”
镜辞走出暖阁,门外还站着两个锲而不舍的人。
“师姐……”
霄璟仍旧没有死心,陆屿安也满含关切焦急地望着她。
“我累了。”
镜辞犹豫着,最终还是难以做到完全绝情。
她走上前去,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回去吧。”
……
在失落崖下,洞窟门口,破开阵法之后的那道光,打散了她父君为她留的那道压抑魔血的结界。
现在她的体内,已不再是纯粹的灵体。任何人只要有心来检测她的灵脉,就会立即发觉出她的异常。
她的体内现下一片混沌,蓝色的灵力与黑色的魔气混作一团,从她的丹田游走到四肢百骸。
这就像一个被埋好的火药,只要点燃引线,顷刻就会炸得天翻地覆。
镜辞不知道自己还能隐瞒多久。
她不敢再同任何人亲近,尤其是这些曾经与自己最亲昵的人。
倘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她会牵连到他们。
别人会说他们串通魔界妖女,最终那千言万语都会变成刺向他们的利刃。
镜辞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间屋子并不算大,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木质衣柜。
和富丽堂皇的灼华殿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可就是这间小房子,承载了她四百多年的欢愉与回忆。
她以前听朔裳神女讲到过,四百四十多年前,朔月捡她上山的那一夜——
……
黄埃散漫,朔风萧索,天地昏暗。
这一夜,如碎玉一般的鹅毛大雪,倾盖了整个永洲大陆。
午夜时分,整座城如死一般的寂静,连一盏昏黄的灯光都难以寻觅。
星月都被乌云遮挡,雪白的大地上连兽类的脚印都没有。
一行人身着月白华裳,迎着飞雪驾云而行,此刻已至望舒山脚下。
“瑞雪兆丰年,这雪下得如此之大,想必明年奉元城的收成不会差了。”行在这一行人最前方的掌门朔裳神女开口道。
“如此,百姓也可安稳度日。”朔风神君就站在她身旁,如是说道。
“我倒觉得,这雪不似往日,反倒像那话本子里写得窦娥冤一般,不知是谁招了莫大的冤屈,才引得这天降大雪呢。”
朔衣神女身材婀娜,眉目含笑,模样不过双十年华,此刻回复着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