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房间温暖而华丽,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美好。
今日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一旁早已放好了新的衣裳,他穿戴过后,却不敢上床。
怕脏了人家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的地上,静悄悄地睡着了。
…………
翌日,男孩被人领着来到晴晚的书房。
晴晚屏退所有弟子,独留下他一个,很是郑重地对他道:“我们寒酥殿历来只招收女弟子,你若是想要留下,只能男扮女装。并且我们门内功法均是为女子设计,你若修行起来,恐怕要付出比旁人多上十倍的努力,也未必能修成。你还愿意留下来么?”
男孩毫不犹豫,神情坚定,他再也不想过从前那样的日子。
无论未来有多苦,甚至要抛弃自己原本的性别,他都要一往无前地去走这条路。
从此以后,他有了自己的姓名。
仙名银苍,俗名尹苍寒,均是晴晚神女给他起的。
他修行天赋极好,但就像晴晚所说,他身为男子,修习女子的心法实在难如登天。
他坚信勤能补拙,于是他便昼夜不停地修炼,日夜苦读,从没有放弃过。
寒酥殿的几位长老都称赞他是众弟子中最努力的孩子。
可这还远远不够,随着年岁的成长,和变声期的到来,他与女子的区别越来越分明。
为了不让人得知他的男子身份,他日日还要在无人之处苦练女子的体态与嗓音,这些可没人能够教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错误的练习音声,他的嗓子一直都是哑的,还被师姐师妹们调侃是不是夜半悄悄卷她们,过于努力,与人双修过多才导致的。
但他的努力是有回报的,直到晴晚神女坐化,他都未曾暴露过自己的性别。
…………
晴晚神女临终之前,将他召至身侧,望着他,眉眼间泛着如母亲一般的爱的光芒:“银苍……你是师尊最中意的弟子。论门内功法,你比银清修得更好。可师尊没有选你做掌门,你……不怪师尊吧?”
银苍跪坐在她的床前,温柔地摇了摇头:“师尊,徒儿明白的。”
晴晚笑了,她已感受到自己的离世之期不远,言语也很难成句:“师尊希望你……不要这么累,将来若遇到了心仪之人,或是坚持不下去了,就走吧。师尊不希望寒酥殿……成为——你的牵绊。”
晴晚走了,银苍默默地守在她的床前,晴晚神女是真正让他感受到母爱的那个人。
弥补了他童年最大的遗憾。
寒酥殿的新任掌门,银苍的大师姐——银清神女,这时也进来了,她跪在银苍前面,神色晦暗。
“师尊待你到底与旁人不同。临走前只叫你一人近前送终,连我这个做掌门的,也没这个资格。”
银苍默默垂下眸子:“师尊教导我好好辅佐掌门师姐。”
银清人不坏,可在师尊偏心这件事上,始终心存芥蒂:“银苍。”
“嗯?”银苍懵然应答。
“你会觉得失望吗?”银清问道。
“什么?”银苍不明觉厉。
“掌门没有传位于你,却传位于我。”银清徐徐道,“明明你才是修为更高,也更受门内中人尊敬的那一个。”
银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银清既然已经起了这样的心思,那么他无论怎样说,她都不会信的。
可倘若他不说,银清更会觉得他心虚默认。
“师姐,我从无此意,师姐于情于理都应为掌门,师妹心悦诚服。”银苍语气诚恳,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银清未再答复,只站起身子,离开了晴晚的房间。
银苍再一次失去了母亲,但这一次给他带来的打击,远比第一次沉重。毕竟当年母亲丢下他离开的时候,他还太小,事情都是那个所谓的父亲说给他听的。
他二十几岁的时候,曾亲自去寻找过母亲的踪迹,但一无所获。如今已数千年过去,前尘往事早已化作尘埃,他几乎要忘个干净了。
…………
“听闻寒酥殿的仙子人人善舞,银苍神女尤甚。不知可否让在座的诸位一饱眼福呢?”
上首男人的言语将银苍从这凡俗中事之中拉扯出来,银苍抬眼望去,仙界集会,在座的无不是各门派的掌门与长老,此时数十双眼睛,纷纷看向他处。
“银苍拙技,怎敢在诸位贵人神仙长老面前献丑。”银苍起身,向上首之人行了一礼,出言婉拒。
“哎呀,神女过于谦虚了!”岳亮皱起眉头,“就当给大家助助兴嘛,银清神女,你说呢?”
第128章 “等下次来,我接你去魔界。你怕不怕?”
叫他一个化神期尊者在众人面前献舞助兴,供人取乐,实在是极大的侮辱。
银苍宽大的广袖下,悄悄攥紧了拳头。
银清抿了一口杯中之酒,看都没看银苍一眼,只道:“银苍,岳亮祖师既有兴致,你便舞上一曲又当如何?”
晴晚新丧,银清初任掌门,她也在测试银苍这个对她最有威胁的师妹究竟肯不肯服从她的管束。
银苍忆起他的生母,那位名满锦官城的舞娘。
便是舞上一曲,又有何妨呢。
银苍躬身行礼,翩然行至大殿中央。
坐在岳亮身旁的银华神女似乎不忍见他如此受辱,默默垂下了眼眸,选择不去看他,留给他一份体面,即便这份尊重看起来称得上微不足道。
音乐声起,银苍行随音动,在场之人或感叹、或无奈、或嘲弄、或欣赏。
银苍眉目间一丝感情也无,他机械地凭着肌肉记忆舞动着身体。
最后的记忆,只剩下岳亮嘲讽的笑,和银清满意的勾唇。
自那之后,他开始害怕跳舞。
这项对于寒酥殿弟子来说是课业、是骄傲的活动,对他来说,却是屈辱与痛苦的代名词。
又是一千年过去。
银清也许不是一位好的师姐,但却还算是一位好的掌门,在这一千多年里,寒酥殿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
自那一舞之后,她与银苍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至少能在表面上维持好平衡。
也许她觉得,在众人面前像一位舞姬一般献舞的银苍,已不具备同她竞争掌门的资格了吧。
但银苍是真的累了。他日复一日地扮演着一位完美的神女,高傲清冷,却非他本意。
他几乎未曾有一日安心解衣睡去过,夜夜会在噩梦中惊醒,像当初被救下那一日般泡在热水里沐浴,成了他唯一舒缓压力的办法。
直到镜辞的出现,她打破了他如死水一般沉静而又望不到尽头的生活。
现在,她是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
当他的秘密被人分享之后,他突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镜辞成了他唯一可以宣泄的突破口。
他什么都不用说,她便会知晓他的苦楚。
他只需要靠在她的怀里,她便会问他:“累吗?”
带我走吧。
银苍紧紧拽着她背上的衣衫,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他真的好累。
镜辞抱住躲在她怀里默默痛哭的男人,在心中默许下诺言。
两人没有只言片语,心意却已连通。
…………
是夜,月上中天,两人并肩前往藏书阁。
以银苍的身份,进入藏书阁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夜晚时藏书阁不对弟子开放,有利于两人查阅禁书。
寒酥殿的藏书千奇百怪,倒也有数十万本。
好在银苍这五千余年也没闲着,通读了绝大多数,他能知晓哪些自己已读过,哪些还未读过,大大缩小了两人查找的范围。
两人携手搬下一摞摞的书卷,盘坐在地上,飞速翻阅起来。
时间紧迫,他们无需通透地去品味书中究竟写了什么内容,只需要知晓那是否是自己要找的修复灵脉之法足矣。
镜辞虽是个爱读书的,但这么多医书仍是看得她眼花,她才放下一本书,皱了皱眉头,旁边一只玉臂便递上了一壶玉流霞。
“尝尝。”男人未经伪装的声音清润,如甘泉一般沁人心脾,配上他这花容月貌的仙子姿容却一点也不违和,“这是我们锦官城的玉流霞,你品品如何?”
有酒!镜辞的眸子亮了。这时候递上来的一壶酒,实在是救命。
镜辞兴味十足地接过:“银苍神女身上还会带酒么?”
“若李好酒,备了好多存在门内地窖中。我知你好这个,下午的时候去取了一些。”银苍为她解释。
“那我可要给若李道歉了,喝了她珍藏的好酒。”镜辞调笑了一句。
“若有机会……你亲自说予她吧。”银苍温柔道。
“好啊。”镜辞不置可否,拍了拍身旁摞得比她还高的书:“这一摞我都看完了,没有。”
银苍也看向自己这边,他善读医书,因此比镜辞分辨得要更快一些,查完的书也更多:“我这边也没有。咱们再去换一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