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便起身将之前那两摞放回,又搬了新的下来。
就这样直到第三日夜里。
那是一本外皮毫不起眼的野史古书,甚至前面都不知所云,讲得也不是什么医术,却在某一章节末尾,写了这么一段话。
“若遇灵脉全然损毁、金丹尽数破坏者,可取换灵草、摇香叶、碧血莲,捣碎成末,萃取晨露之精华……炼成丹药服下,闭关修炼七七四十九天,即可修复灵脉,重塑仙体,再踏修行之道!”
镜辞瞪大了双眼,招呼银苍过来:“你且看看,此法是否可行?”
银苍快步从不远处跑来,细细看去,随即眸中一亮,端着书卷的手也激动地颤抖起来:“应是真的,它所选取的这些药物,虽难以寻觅,但确系都有巩固灵力、提升修为的效果,并且其中没有相克之物,应当可信!”
镜辞将这段话拓印下来,银苍冷静思索下来之后,却又有些犹疑:“只是这书中所著的其中几味药材,寒酥殿却是没有的。寒酥殿更善医术,珍品药材之道,还是碧落宫中种类更全。”
否则当初她灵脉受损之时,也不会到碧落宫去求药了。
镜辞收起药方,同银苍一起把地下的书归位。
“看来这碧落宫,是要走上一遭了。”镜辞默然道。
“我同你一起去。”银苍未曾有丝毫犹疑。
“不。”镜辞却摇了摇头,“我一人去即可,正好还有事情,要同碧落宫做个了结。”
银苍很是听话,既然她说不带他去,他也不会强求,只心下有些失落,免不了又是一阵长久的分离。
“等下次来,我接你去魔界。你怕不怕?”
镜辞蹲坐在打开的窗棂之上,事情不容耽搁,趁着月色,她便要赶路了。
临行前,她轻笑着问道。
银苍也笑得灿然:“当然不怕,我和灼灼会等你的。”
女人的身影下一刻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银苍趴在窗户上,静静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眼漫上不可抑制地伤感与忧愁。
良久后,男人轻声自言自语道:“一路平安。”
第129章 “她突然有些想他了。”
碧落宫不愧为曾经的仙界第一大宗门,数百万年的沉淀使其根基底蕴异常深厚。
满山流泉飞瀑,青鸟衔枝,山峦浮翠,在夜色映衬之中,格外静谧清幽。
碧落宫比之其余门派,对镜辞的意义到底不同。
这曾是她父君长大的地方,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终究是这里养育出了她的父君。
她从小白身上下来,抚摸了一下她身旁这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树。
父君曾经也像她这样抚摸过这棵树吗?他会不会和同门一起,胡闹着上树去摘果子吃呢?
她被她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父君那样端庄的人,才不会如此玩闹吧。
如今自己走过的这条石板路,也曾是父君每日上下学来来往往奔跑的道路吧。
她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仿佛年幼的父君就笑着奔跑在她眼前,领着她往上走。
“阿辞,来呀!”
“别学你娘亲,穿什么黑衣服,看着好生古板!父君新给你做了几件碧色的,赶明儿你试试。”
镜辞黑色的大氅垂落在地上,她的指甲又深深地陷进肉里。
就这样一直走到山顶,偌大的先圣祠堂,就在镜辞眼前。
那人并未掩盖气息,镜辞也是,这一番无声的灵力与魔气的碰撞,彼此都知晓了对方的存在。
镜辞推开门,大殿中数十人高的神像森然林立,灵牌满布,下首正空荡荡的,跪着一个人。
“你来了。”
灵落祖师没有回头,却率先开口。
镜辞走进殿中,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隔空关上了殿门,缓步走向他的身后。
灵落祖师也未指望他能得到什么答复,只继续自言自语道:“也许我真的错了……”
是非对错已然不再重要,镜辞不愿与他分辩,只开门见山:“我需要碧落宫的一点药材。”
“都给你备好了。”灵落祖师似乎一早便知晓她所要何物,“这算是我们碧落宫欠你和你父亲的。”
镜辞沉默以对,灵落祖师已将那几样药材提前装进珍宝瓶中,此时自储物空间中召出,镜辞便伸手接过。
“流光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否则当年我也不会将掌门之位传与他。”
镜辞转身欲走,却被他的话留在原地,她想继续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灵落祖师见她终于停下脚步,肯听他一言,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羡云也是我最得意的徒孙,如今也因我错信岳亮,而丢了性命。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责,是我当年未曾阻拦岳亮迫害你的因果报应。”
镜辞略略回头,瞥了他一眼:“羡云幸运,还活着。”
镜辞已在这大殿之上布下结界,不必担心灵落祖师会将消息传递出去,往后直到她大事了结之前,他恐怕都只能一个人跪在这殿中了。
她的动作灵落并非不知晓,但他未曾阻拦。
“有你照顾他,我就放心了。”灵落十分动容,这对他来说,实属意外之喜,“他的碧落心法修习得很好,炼丹技术也是碧落宫中翘楚,能助你修复灵脉。”
“你既知修复灵脉之秘法,当初为何不管我父君?”镜辞一贯冷静,可却无法在此事之上缄口不言。
纵然他嘴上说着当父君是他最中意的弟子,当初那些人要打碎父亲的灵脉之时,他却也没有阻止。
就算有苦衷不得不如此,如若事后将父君的灵脉修复如初,母皇也不会与父君签订同生共死契,渡一半灵力给他,致使最终大战命丧岳亮之手。
这些因果,叫镜辞无法原谅。
这回换成灵落祖师沉默了。
镜辞冷哼一声。
迟来的道歉,已没有意义。他说这些,不过只是图他自己的心安罢了。
“药草一事,多谢你。我替父镜玄感谢你教养之恩,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也不会原谅你。”
镜辞言语干脆,直截了当。
灵落祖师支撑不住,颓然地跪坐在地上,哽咽道:“如果羡云还愿意回来……碧落宫依然欢迎他。”
这时候倒不怨他勾结魔界了么?
镜辞掸了掸方才上山时衣袖上的沾上的一点柳絮,漫不经心道:“我会将此言转告于他,但不会左右他的选择。”
灵落祖师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十余尊神像。
威严赫赫,面容沉静。
镜辞已大步离去,徒留下他一人在这大殿之中。
“流光他……真的养了一个很好的女儿。”
…………
……
重新回到魔界,这一次,她的魔宫竟意外的有生机。
若李在这待得倒很是滋润。
上次镜辞与她见过面后,便派人给那些幸存下来的仙人们送了不少吃食,还额外给若李带了不少好酒。
此刻她正喝得微醺,倒在住所外的石桌旁睡得好不快活。
其余一些仙人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后来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现在甚至会有仙人相约着在院内手谈几局。
两人的棋局,周围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十余人。
大家都明白观棋不语这一道理,可践行起来着实困难。
“这边,下这!”
“哎呀,下那就错啦!”
“落子无悔,可不许再改了!”
“你这不是耍赖吗?”
“都是他们说的,搅得我都糊涂了……”
镜辞坐在小白背上,在天上一一巡视而过,见着地上的小人如此,倒也有趣。
幽冥殿前魔臣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恐怕是离魑离魅又吩咐了什么指令下去。
待她落到寝宫蚀月殿前时,却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原本阴森可怖的蚀月殿前,如今却种了不少小花。并非什么名贵品种,只是些不起眼的花草,连香味都很清淡,却叫人意外的舒心。
镜辞怔愣着蹲下身子,抚摸过在风中摇曳的花茎。
那纤细脆弱的枝叶,只消她轻轻一碰,便能立即灰飞烟灭。
“陛下。”身后传来离魑离魅的呼唤。
镜辞回过头去,询问道:“这是什么?”
“回陛下的话,是羡云仙君种在这里的,他说这寝殿森然,想为您装点缓解一番。如若陛下不喜,他会立即将这些拔除干净的。”离魅回应着她的话。
花瓣洁白,色泽素淡清雅,脆弱的茎杆随风轻轻颤动着,却不会轻易被狂风折断。
柔而坚韧,确是羡云的风格。
镜辞抬头望向蚀月殿的牌匾,那血红飞舞的三个字,似乎也没那么阴暗了。
镜辞突然又有了一种家的感觉,脚下所踩的曜石板砖,竟也有了从未有过的实感。
“羡云呢?”
她突然有些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