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越活,所附属的东西越少呢?
人与人的关系也这样吗?
她想:人生在世,果然还是在做减法。
但林听雪忘了——
某种程度上又因为减少, 生命留白, 才会给新的人腾出地方。
当下,林奶奶要搬过去的地方,是个普通两居室。和她认识不久的一位花白头发戴带花镜的老爷爷,这位爷爷十分热情, 两人一起搭伴儿过日子,林奶奶都不用下厨房, 晚年舒坦不少。
唯有林一鸣面色不佳, 自知无法阻挡和挽留, 在一旁抽烟, 烟雾缭绕里板着脸说:“您都这么大年纪了, 还这么爱折腾。”
林奶奶完全不care, 直接怼回去:“天天给你做饭就叫不折腾是吧?我要有自己的生活, 而不是一天只想着给你做三顿饭!还落不下好。”
林奶奶走得比林听雪还要决绝。
临走时, 倒是林一鸣破天荒对林听雪开口:“多去看看你奶奶。”
林听雪没做声。她想不通这种情绪暴躁的人, 怎么此刻又变得好为人师。
她便问奶奶:“您说我爸这人是懂理还是不懂呢?”
林奶奶在副驾驶揪着安全带:“他懂个屁,死脑筋,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晾着。”
林听雪被逗笑:“精辟。”
说起林奶奶夕阳红的感情经历,可谓是老年版的“惊鸿一瞥”。小区附近的公园,早上一群打太极的老人,爷爷是领队。
“我奶就拿个粉绸扇子,在一旁自己挥,蹭他们的音响,一来二去认识了。后来他们位置被占,我奶奶出头替他们跟对方吵了一架。”
“结果你猜怎么着?”林听雪给江曼打电话,滔滔不绝。
“哈哈,成功吸引注意了?”
“那位爷爷说,我奶奶这人通情达理,行侠仗义。”
江曼在那边哈哈大笑,说:“看到没,我们老了也要做这种老太太,永远年轻,永远骂人难听,迷死一群老头。”
“尤其是你。”江曼提醒她,“硬气点。”
“那是我奶奶有魅力。”
“你也有。你都不知道周Sir对你多上心。”江曼脱口而出。
“嗯?”
上心?陪她聊天也算上心吗?
林听雪疑惑这二字的源起。
江曼想,周警官那些暗里着迷、暗里关心,还留给他们两个面对面揭开真相吧。
这样想着,江曼扫一眼手机消息:
“没什么,覃烨叫我去和他朋友吃饭,我得赶紧收拾一下。”
“你俩最近还好吧?”林听雪问。
“怎么说呢宝,不算太理想,凑合。”视频里,江曼补妆的手停顿一秒,凑近些,郑重其事,“我最近发现,情侣或者朋友之间,同频真是太重要了。你知道,茫茫人海,万千世界,宇宙无数星粒,能找到和自己相同频率的那一颗,多珍贵啊。同频才能共振。”
“唉,但是很难,非常难。”江曼补充一句。
她和年下男朋友覃烨从肉/体关系,如今不得不面对情侣深度交流这一问题。
江博士的实验,覃烨作为健身教练根本不懂,他连大学都没读过。而覃烨的酒肉朋友,二十几岁开始摆烂啃老装逼的,江博士也无法容忍这种低质量男性。
林听雪不知道江曼这话背后的故事,她细细咀嚼着“同频”二字。
神思游移,回问江曼:“你和覃烨不算吗?按你说的,如果真的找到同频的人,是什么感觉?”
江曼开始描眉,略作思考状半秒,语气不疾不徐:
“一种默契吧,心灵相通。你说自己的境遇,他就能体会到你的心情,不说感同身受,能理解、不杠你就是好的。
三观契合,懂一点浪漫,你说今天月色很美,他说我也很想你,你说想看日出,他也不会觉得你矫情麻烦。类似这种?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啦,要自己去感受的。或者,就像咱俩,互相有倾诉欲和分享欲,也是一种同频。”
“下次一起吃饭细聊哈。”
“好。”
林听雪在她的描述里,眸光流动,满脑子都是那夜——周苍陪她聊天。他们甚至在同一空间,但他没有逾越。
不远不近,又陪在她身边。
她只说那只小鸟。
他就会回应“我陪你找到出口”。
亦或者,时间倒流到高中、大学,在他们亲密的时间里,周苍从来兜得住她的最低处。
这算一种同频,还是算他的情商高?
当下,林听雪摸着孙铭泽送的那条水钻裙子,想到酒会和球赛的时间冲突。孙铭泽最近很客气,说已经联系一些供应商,届时带她认识。
迟疑间,林奶奶将自制的百香果蜂蜜茶端进来,打断她的思绪。
“这裙子真好看,有约会啊小宝?”
“啊不是。”
“诶,你那个朋友小周警官,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话锋突转,林听雪乍然抬眼:“……嗯?”
林奶奶回忆:“上次他亲自来送东西,开的车,旁边坐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我也是瞎猜。”
这样吗?
林听雪发愣一秒,立即收回自己刚刚给周苍贴上的“同频”标签。
她敛眸轻而低的哦一声:“那可能是吧。”
可能,这些年与他同频的女孩,远比她想象得要多。
球赛or酒会。
感情同工作博弈。
她竟然会犹豫。
林听雪自我吐槽一秒:谈恋爱这种没有胜算的事情,难道会比赚钱重要?
-
周五的天气没有好脸色,雨点成线,打湿写字楼的玻璃,顺沿而下,像极了小姑娘决堤的眼泪。
雨天出行不便,加上时间很赶,林听雪出席酒会的妆和发型,从头到尾是梁悦完成的。
梁悦特意没有用遮瑕遮盖她的那颗浅褐色泪痣,反而用眼线笔蜻蜓点水,那颗小痣在白皙面庞吸睛而冶艳。
梁悦得意欣赏:“看我的神来之笔。”
林听雪笑:“我小时候赶集,路边点痣的老板还说这颗痣不好。”
梁悦问:“怎么不好?爱哭?”
“好像说是,克夫之类的。”
梁悦顿时:“啊?还有这种好事?”
“?”
轮到林听雪迷惑。
“哈哈,克夫不就是旺自己吗?多难得。”
林听雪被逗笑。
她发现,自己身边的女性,似乎都格外清醒,根本不会囿于情感,洒脱而可爱。就连奶奶,她都能在老年再次拥有爱情陪伴,接受新的人。
她捏捏梁悦的肉肉脸颊:“这么会逆向思维啊。我先走啦,一会儿酒店见。”
“好。”
西装外套牛仔裤,林听雪拎着那条裙子先去了体育馆。毕竟答应了周苍,她不好爽约。本想在电话上说清楚,但他的电话打不通,她只好赶来先见一面。
周苍预留的观赛位置很靠前。陆续有观众进场,林听雪站在高位,没看到球场上的球员。她跑去问工作人员,对方告诉她大概在休息室。
多次辗转,她有点晕头转向。
孙铭泽看到她发的位置,打来电话:
“怎么在体育馆,体育馆喝酒要被罚的。”
“有事。”
“什么事比见我还重要?”
“……当然是见另一个男人。”
林听雪听到他咳嗽的声音,不忘调侃她:“时间管理大师啊。没我帅的话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出来,我快到了。”
林听雪在偌大体育馆兜兜转转,终于看到“休息室”三个字。
“稍等,我很快。”说完按下挂断键。
运动员休息室的门紧闭着。林听雪轻轻敲了敲。
开门的是一位穿球服的青年,后面还有球员在换衣服,他说走错了,这里不是公安系统的休息室,便指了其他方向。
林听雪点头道谢。
拖着工作一天的身子,她此刻只觉有些疲惫。
好不容易靠近所谓正确的方向,远远看到室内有一些运动员在热身,或是三五成群赛前准备。
周苍的背影太好辨认。
球服宽松,露出的肩臂宽阔有力。
他坐在软凳上,手肘抵在膝盖,背对着她仰头喝水。
13号。
林听雪在心里默念。
“你还没上场,就出这么多汗啊。”
是孟清姝的声音。
林听雪停下脚步,站在门外,捏紧手中袋子。她清晰的视觉和听觉,从孟清姝的口型和断断续续的声音,能够分辨她在说什么。
“要我帮你擦擦吗?”她问。
“很紧张?”
“放轻松,大学你就很厉害啊。”
“……”
没有走进,林听雪耳边已经听不清周苍是否有在回应。
孟清姝站在她的对面,也站在周苍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