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盏灯,甚至与她阁楼的楼道里那两盏一模一样。
圆形,暖白色。接着林听雪靠近观察了一眼侧面的灯具品牌。
是同一种。
她独自蹲在地板上,双臂垂膝,一种安全的姿势。
——她的心却空了一拍。
小夜灯感知不到人的流动,无声熄灭。她的眼前又归于黑寂。夜属于她,让她更好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心跳。
是心在自我解析。
林听雪今晚又一次感受到鼻尖发酸,这一次连带着喉间的紧缩。那种情绪堵在喉咙,然后让眼眶酸涩。
她站在原地望向周苍的房间。
他似乎拉了窗帘,远远地,漆黑一片。
她顿了半秒。转身走进卫生间。
她不知道她的视线并没有扑空,是有交点的。
漆暗的那间卧室,同样有人隔着浓重的夜,浓重的安静,深深望向这里。
他在看她。
-
林听雪上学的很多时刻里,都很想问一问老师:
不会关心人,算是缺点吗?
如果她的成绩很好,绩点第一,拿到奖学金。但她却并不会关心身边的人,不知道要怎么关心,从哪一个点入手,这算不算她的缺点。
她当然没问过。问不出口。
也怕被嘲笑。
林听雪已经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感情淡漠的。
也许是小学的时候一次扫墓、徒步活动。
班主任提前安排,每一位同学都要同父母说清楚,烈士陵园在山上很远,徒步很累,可以带水,但不允许带零食。
她回去很乖地对她母亲章俪重复了一遍。
“那又什么累的,走走路,锻炼锻炼。能有赚钱累啊?”章俪眼睛不离文件,见林听雪还杵在原地,抬头又问,“想要钱买水?”
很快从皮夹里抽出一张。
林听雪接过。
她也觉得,走路有什么累的。
然而,扫墓活动当天,清明的雨不大,夹着细风,对于林听雪来说并不温和。
大多数同学穿了厚衣服,肩上脖子上挂了保温杯,还有更贴心的家长来送雨衣和伞。
所幸雨很快停了。
林听雪身板单薄,外套是干的,可吹过冷风她的身体无法快速热起来。扫墓致敬词和故事很感人,没人注意到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活动结束,很多同学喝保温杯里的热水暖暖身子。
她的小手握着那瓶矿泉水,只觉得水比手还要冰。
章俪给了她一百块。
她只买了一瓶两块钱的水。
一百块没有给她带来温暖。
当时经常与她同行的小姑娘,将自己的热水借给她。林听雪抱着她可爱的保温杯,不好意思地浅浅抿了一口。
“好甜啊。”她说。
“对啊,我妈妈给我灌的是花果茶。”小姑娘一笑,“我不喜欢喝没有味道的,我妈妈为了让我喜欢喝水才放的。好喝吧?”
很好喝。
暖甜的花果茶水流动在小小身躯。
林听雪用纸巾擦了擦吸管口,还给她:“真的很好喝。”
在她的认知里。
人渴了就喝水,再平常不过。
难道喝水也算一件大事吗?
她们的妈妈会因为孩子出行关注天气,关注冷暖,关注她们的喜好。
章俪呢。
章俪会问她:想要多少钱?
所以长大后的无数时刻。
林听雪都不懂——关心是细枝末节的爱。
她没有体验过。
所以她不会。
就像这次章俪突然要来昌市,林听雪觉得很奇怪。因为从年后她回来昌市,章俪没有主动打来过电话。只有三月的妇女节,林听雪寄过去礼物,然后打了一通电话问候她。
林听雪便去问她哥,她问得直接:“妈为什么突然要来昌市?”
林听也在电话里思考两秒,说:“清明节吧。”
一针见血地戳中林听雪的心。
清明节。
她去世的哥哥,林越。
章俪每年都要提前去一趟墓地,为了避开她父亲林一鸣。
“……”
章俪根本不是来看她是吗?
林听也很快改口:“想去看看你呗。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林听雪敷衍一句,接着说:“你也没来看我啊。”
林听也说:“别生气,最近忙,我昨天才跟周苍通了电话。”
“……”
“他在你身边,我比较放心。”
林听雪无奈心想:哥,你确定吗。
只是从小到大都这样,林听雪也很坦然。花不完的钱,算是一种对她的富养了。很多人连金钱都没有,她是物质富足的女孩。
她这样安慰自己。
将这份不懂关心的缺点延伸到生活里,林听雪淡漠的性子让很多人以为她只是:佛系、强大。
那些没有家人关心的日子,她就像活在真空里。听不到周围任何声音,她不去关注不去在意。渐渐的真的只剩下她独自一个。
小蜗牛蜷缩回自己的壳。
-
重新回到卧室,关上门。
林听雪抱膝坐在飘窗上,眼睛盯着面前的两只蝶,像是夜里最有生命力的精灵。
它们在陪伴她。
他也是。
她握着手机,点开周苍的头像。
知道时间很晚,但她还是想即刻表达自己的感谢。
上几条聊天记录,还是他给她发的房源信息,让她选一选位置,好好考虑,有想法告诉他。
她虽然不懂得怎么关心,却一直明里暗里被关心着。
林听雪打得很慢,很认真。
屏幕的光比月色明亮,衬在眼底,像盈了一汪泉水。
Snow:【谢谢】
猜到隔壁的人睡着了,她将手机暗下,眼睛去瞧窗外没有熄灭的万家灯火。
绰约的夜。
没想到对方很快回复。
Kilig:【谢什么】
周苍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回得不正经。
Kilig:【想谢我,来我房间】
Kilig:【我没关门】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榜单还剩5500,所以明天的超甜!!!
第37章 落日
一个人在怎样的情况下, 才会对于买房安家这件事犹豫不决?
缺钱or迷惘。
林听雪显然不是前者。
她没有向周苍坦诚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会留在昌市多久,或者言下之意, 她并没有打算永远定居在这里。
清晨,他满身清爽端着餐碟经过迷迷糊糊刷牙的她,向她说“早”;送她到公司, 他在下车前对她说“傍晚见”。
林听雪都只是轻轻点头。
她很想, 很想找到一个留住她的时刻。
迈进写字楼的大门前, 林听雪顿下脚步回头, 车流和人影忙碌而嘈杂,周苍的车还停在原地。
很快,她听到一声短促告别的鸣笛, 小弧度的车身转弯, 她便看到里面穿蓝色警衬的人单手打着方向,另一只探出车窗朝她摆手。
林听雪看着远去的车尾,笑了笑。
早上他立在镜子前穿警衬打领带的时候,怎么就没眼疾手快拍一张呢。刚刚坐在副驾驶, 也应该偷偷拍的。
倒也不是第一次见。
公安大学的制服包含同款衬衫,大学时候常见他穿。只是时隔六年, 有些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林听雪坐在他对面吃早餐, 半垂下眼脸咬着面包, 余光里还能不着痕迹地将他紧贴喉结下方的衣领, 垂下的领带, 两侧天蓝色宽阔肩线, 起身后环在腰线的黑色哑光腰带欣赏一遍。
啧。
怪迷人的。
-
意识到今天的不寻常, 是林听雪刚到办公室, 看到一堆人围着她的办公桌。两三凑对, 目光集中在她的桌子和椅子周围。
“这么多水果礼盒,好羡慕。”
“实现车厘子自由。”
“这套陶瓷茶具也很贵吧。”
“笑死,为什么送林经理一条华子?”
林听雪闻声,远远地从站位的空隙,看到一堆礼盒在地板整齐摆开。她打即刻恍然——今天是采购人必须面临的课题,当供应商送礼要如何应对。以前遇到过相似的事件,她不是很诧异,也不觉得为难。
倒是身边的同事考虑的比她还要多。
“但我觉得这都是郑经理的功劳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喽!”
“就是,她刚来一个月而已。”
“她很厉害啦,你不知道她最近签的单子都是大厂。”
“有关系?”
“不懂,绝对有点路子。”
“这些她怎么处理啊,明目张胆送到公司。”
看到她来,大家也没避嫌,嬉笑着表达羡艳。林听雪也笑笑,说大家的功劳。很快朝着李科长的办公室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人,她随手抓住一位专员问得认真:“李科长来过办公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