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周苍的突然到来, 除了诧异, 林听雪更多的是慌乱。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 要在她没有洗头发,因为失眠很久脸色不佳的状态下,要在她愿望落空、人生挫败的时刻, 来见她?
她汹涌上头的情绪里, 困窘多于惊喜。
见到了。
见到也就罢了。
林听雪实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样。
对视的空隙,她懵懵地温吞开口:
“你怎么……”
“来看看你。”
周苍说得轻巧,眼睛凝着她瞧,缓步靠近。
林听雪很快退了一步, 迅速转身移向沙发,顺手摸起游戏手柄, 低着头偏过他灼灼视线:“我有什么好看的。”
“想看。”
短短两个字, 落地有声。
她还没反应, 对方已经在她身边的沙发坐下, 扫过屏幕上的经典游戏。
“要不要陪你玩两把?”他问。
“我哥呢?”
“刚到门口, 他说自己有个快递要拿。”
“噢。”
连玩三把赛车, 林听雪都输了。
她意兴阑珊地放下手柄, 摆手:“不玩了。”
气氛并不融洽, 或者可以说, 林听雪明显地在疏淡他。周苍看她从沙发上起身,像是要走,迅速问:“还想玩什么?”
林听雪回头掠过他,几缕漂浮的发随之黏在她的唇上。
她的语气了无生趣:“没什么想玩的。”
游戏并无拉近彼此的距离,林听雪已经开始自我脱逃:“你是来找我哥的吧,我有点困,你在下面等等他。先上去了。”
“不是,”周苍起身叫住她,“我来找你。”
林听雪手扶着玉石栏杆,脚步在台阶上顿下。
周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说着便朝她走过来,在旋梯侧面停下,隔着栏杆望她:“今天天气很好,你想去哪,我都奉陪。”
或许是他语气温柔,目光诚恳而专注。林听雪垂眸时,一时间没有找到拒绝的说辞。她只是说:“没有想去的地方,不用麻烦你了。”
让一个人做决定,不如做选择。
周苍很快提议:“我们去海边,怎么样?”
林听雪蹙眉:“昌市没有海。”
“想看就有。”他顿一顿说,“我也没有去过,但听说很漂亮,就当陪我去?而且我今天有一天的时间,任你宰割。”
一天的时间么。
林听雪犹豫几秒,迟疑开口:“我没有洗头发。”
周苍见她终于有些动摇,笑起:“没事,时间充裕,我在下面等你。”
等待的时间,周苍捏着指骨,只觉得自己刚才的发挥好差。
打游戏时,他甚至看得清楚林听雪有些泛青的眼下皮肤,苍白的唇色。不知道她有已经多久没有休息好。
还注意到她长高了很多,开门一瞬,他险些有点不敢认。以前不过他的肩头,现在快要齐平,还冒了小尖尖。
她亭亭玉立站在他对面,触手可及,又恍如隔世。
她有些消瘦。皮肤接近一种病态、少见天日的白。
人的情绪永远会在身体器官上表现出来。
两年没见。
她处在高中最关键的两年,他没敢打扰。
不是为了今天,看不到她的一点笑意。
只是几句对话,周苍已经敏锐地发现,也许是成熟,也许是其他,林听雪不似当年的慢热,当年她也安静待人,接近后会发现她非常可爱,也有欢脱,会大笑起。今天见到的她,更多的是一种拒人遥远的冷漠。
成长的代价竟然是,将一个人的棱角打磨、封印,让她忘掉自己。
周苍只觉得揪心。
-
他们去的不是海。
是一片像极了海,没有边际的湿地和湖区。远望过去,碧水蓝天,人工修建了白色长廊和灯塔,沿着桥,可以欣赏百里荷塘。内陆城市有这样的一片净土,已是不易,成为了很多人的打卡地。
那是七月,烈阳灼日,炽烈当头。
周苍很努力地在偌大园区找到一个阴凉下的长椅:“坐下吹吹海风。”
林听雪说:“湖风吧。”
周苍笑起:“哈哈,没差啊你看这风景,心之所向,就能如愿以偿。”
林听雪没有说话。
周苍才发现,一路上他们都没人提起的话题,被他不小心抖出来。他迅速改口:“那什么,我是想表达身临其境。”
知道他小心翼翼。
林听雪无由笑了下。
“终于笑了?”周苍偏头注视着她。
林听雪的焦点放在湖面波光,零零碎碎闪耀在她的眼睛。
那水过于透彻,似乎可以净化、抚去人心间的杂尘。
很久没有出门,江曼不在,她更是百无聊赖。竟忘了,大自然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人像暗仓的老鼠一样躲在房间里,只会怨天忧天。
但凡出去走走,只是吹吹风,看看风景,就能充电一样,身体重新注入活力。
一种从身体到精神的放松。
她有点,感谢这一天。
感知到身边人的目光时,林听雪短暂偏头:“你一直看我干嘛。”
“看你有没有长大一点。”周苍说。
“两年了,难道你只长个子不长年龄?”
“嗯,两年了。”
“好久没见你。”他说。
林听雪最讨厌男人这类说辞,马后炮一样,明明有机会见面也不见她的是他,现在倒演得挺好。语气遗憾,惋惜,仿佛见不到她是人生缺憾。
她在心里嗤笑:“你大学两年也这么撩女大学生么。”
“……”
“这种观点从何而来?”
“你挺会装的。”林听雪直言不讳。
“……你对我有误解。”周苍无奈。
“那就误解吧。”
周苍还想解释什么,林听雪已经起身:“刚刚路标上说那边有个标本馆,去看看吧。”
“好。”
也是那天。标本馆里的蝴蝶标本让林听雪十分惊艳。那些蓝色鎏金一般的各类闪蝶,像深色的银河。她一张素淡的小脸,神采奕奕起来,被玻璃展柜的光映照得同样熠熠生辉。
林听雪说,想买一个纪念品回去。
周苍说不如养一只。
“你家那么大,不考虑养只猫猫狗狗吗?”周苍突然问起。
戳到痛点,林听雪摇头:“我妈不喜欢。而且,我也不会养,没有经验,也没什么责任心。养了它们估计也是在我手里受苦。”
周苍蹙眉不解:“这有什么难的。”
林听雪没有过多解释。对于平常人来说,确实很简单。但对她,她没有信心,没有信心可以养好一条生命。
“那你不如试试养蝴蝶。”周苍随口说。
“啊?蝴蝶也可以养吗?”
“对啊。”
林听雪不信。
“我表弟还写过蝶蛹化蝶的观察日记呢,就养在家里,很简单。没有猫狗那样花心思,但蝴蝶的寿命太短了。惊鸿一现。”
周苍观察到林听雪听得认真,便接着说:“你有时间可以试试。”
后来,周苍让她面朝湖面,大喊两声。林听雪实在做不到。
她忽然想起,周苍说:【人生的解脱感很难得。】
她仿佛跟着他开启新世界。
那晚,晚饭吃得火锅。
火锅的温度不亚于夏天中午的太阳。
周苍在冷空调下汗流浃背,林听雪暗暗笑他。
她开始隐约捕捉到自己内心的一种没有出口的疯狂。
——她想做离经叛道的事。
-
她故意和周苍玩到很晚,章俪的电话她没接,后来也没再打。只有林听也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他们在月光下散步回去。
身影拖长,交叠。
两人没有任何接触,但影子靠得很近。
林听雪是信任他的。周苍知道。
所以那一整天周苍都未敢提起来的话题,被皎洁的月照透心事。他斟酌良久,思考了很多开场,终于组织好语言,缓缓进入正题。
并肩沉默地走着,他直接开门见山:“其实你最后被录取的那所大学非常好。”
“你的专业也不错,我查过。而且院系的师资力量都很强,甚至要比你之前想学的语言类大学的全国排名更靠前。”
林听雪知道,他是救星,也是她哥请来的救兵。
“你不用安慰我。”她淡淡。
“不是安慰,是客观陈述。”周苍说。
林听雪不吃他这套,很快收敛起刚才的友好,提醒他:“你如果要聊这个话题,那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回去。”
她说完,脚下步伐更快了。
开心的一天,不能画一个开心的句号吗。
一定要提起这件事?
她本来已经努力抛到脑后,将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