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贪心。
他此刻竟然有一种摸到奖券刮开奖之前的紧张感。
他不愿意自己靠近一步,只会让对方后退一步。
沉默里,林听雪终于开口:“你下次把车停远一点,怎么样?”
周苍倏忽笑起。
红灯变绿,畅行无阻。
他说:“好。”
-
临到公司,她收到梁悦疯狂发来的消息。公司的清明假期连周末一起放三天,她问林听雪要不要去周边玩玩。
周苍也问她。
林听雪思考后说,自己大概要先陪章俪去扫墓。
周苍点点头。
车子停稳。林听雪解开安全带,搭上门把手。开门之前,她犹豫了下,又回头。不出所料与男人的灼灼视线相接。
她尽量自然道:“今天谢谢,我走啦。”
“嗯,去吧。”
林听雪点点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才对,但多停留一秒,都会让气氛更尴尬。林听雪没有留恋地推开车门。腿还未迈出,打算说再见时,靠近中控扶手箱的手突然被握住。
力量的牵扯感又让林听雪坐回来。
留恋的另有其人——
沉默里,目光相黏。
双方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然而没有一方讲话。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隔着袖子将她拉住。林听雪却脸颊发烫,不自然地问他还有什么事。
周苍捏握着她的手腕悬空抬起,轻到飘渺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我下午来接你。”
“嗯。”
“别为了躲我自己提前跑了。”
林听雪也不看他,抽回手,指尖紧紧蜷缩在手心。面上不动声色的:“你好唠叨。”
-
林听雪每年要去看两次她的哥哥,林越。
一次陪章俪,一次陪林一鸣。
哪怕是念书的时候,她也要提前请好小长假,飞回来先陪章俪去扫墓。林一鸣那个人很轴,每年固定清明节那一天去。但无论如何,林听雪不能缺席。
去年临研究生毕业,她忙于论文和金三银四的校招,还有导师的一个项目的收尾。事情总是喜欢堆积在一起,那段时间,她没空去想什么双休、假期,日子过得颠倒。
以至于清明节的前几天,章俪打来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回去。
林听雪第一次,唯一一次,在心里打了退堂鼓。
她问章俪,最近实在有点累,这次能不能不去看哥哥了。而且我没有买到机票。小长假出去玩的大学生太多,回京州的票很早被抢光。
“等我毕业回去看他行吗?很快,就剩几个月。”
章俪似乎不悦。
她在电话里声音冷冷的:“别找借口,你要是上心一点,还能忘记买票?”
林听雪没多做解释。
解释无用。
放在以前,她哥哥刚去世的几年里,章俪会更毒舌。她大概率会说:你是不是故意不买票,不想面对你哥哥?他可是你亲哥。你也知道你没脸见他,活下来的是你,你就心安理得?
所以,去年章俪没有强迫她,只说之后旅游高峰过去,有票了你买票回来吧。林听雪说好。
章俪在扫墓这件事上的态度,由重到轻。林听雪知道,她是有在慢慢走出来的。也许是她离开昌市想开了,也许是林听也帮她找了一些心理咨询。
只不过这些都以一次次伤害林听雪为代价。
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打个电话,就能强迫林听雪去回忆起十几年前的事。
她有时候都很怕每年的清明这一天。她觉得,明明她是活着的。却会在每年的这一天,先将自己的旧皮褪去,独自长出新的血肉,才能重新生活,迎接新的一天。接着,无限循环下去。
所以她在看电影《恐怖游轮》的时候,有相同的感觉——
她在一个闭环的世界里,不断死亡,重生,她在打转。
这种窒息感,很恐怖。
章俪毕竟是她的妈妈,会在这件事上对她留有余地。但林一鸣不会。
也是去年的同一天,她把不能回家的说辞和理由,讲给林一鸣。
他的反应很激烈:扫墓一年一次,你买站票也要给我站着回来。不然就别想再进这个家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家因为什么散的?
……
最后,林听雪辗转了两次绿皮火车,抛下所有手头上的急事,当日淋着雨,陪他去了一次墓园。
这件事像一个无形的牢笼。
哪怕她已经很久不去想,十几年,她快要忘了哥哥林越的模样,他的声音。但清明节像每一年的闹钟,定时将她叫醒。
也不是。
她的父母才是那个闹钟。
总想提醒她,让她好不容易消磨掉的痛苦,重新滋长。
似乎,只有她痛苦了,章俪和林一鸣因为失去爱子,突然被打乱的人生,才找到一个破碎的立足点。
-
今年清明假期,她参加了工作,人在体制身不由己。林听雪的公司通知周末连着周一一起休,三天假期,周三清明节当日要继续上班。她还不知道当天能不能顺利请假,和林一鸣去扫墓。
倒是方便了章俪。
她来昌市一周多,临走,和林听雪还有林奶奶一起去了墓园。
林奶奶这一辈人对于扫墓极为讲究,会提前准备点心酥饼、水果,十分用心。林听雪和章俪只买了鲜花。
三月底的春,阳光恰到好处。
“时间真快,都十四年了。”章俪注视着墓碑上的日期说。
“有苗不愁长,茉茉都二十六了。”林奶奶打理好周围的灰尘泥土,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抬手捋了捋银白的发。
曾经的乳名被奶奶突然叫出来,林听雪愣了下,接着看向章俪。
章俪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用带来的湿巾,把她儿子的照片擦了擦。
那是林越十四岁,上初中,班里要发团员证,贴近期的证件照。章俪带他在找了家照相馆,随便拍了张。
初中的小男生,有了自己的主见,在意自己的形象。拍出来不满意,他觉得自己笑得不够帅,虎牙还露在外面,还和章俪闹了脾气。
章俪懒得理他,给了他钱让他重拍。结果他没去。
谁会知道,是他最后一张照片呢。
知道的话,章俪一定会让他拍到满意为止。
林奶奶喜欢边收拾,边说说家常话。
聊到林一鸣,她说,你爸那个人最是挂念你,挂念好啊,可是人总要多看看眼前人,人不能走回头路啊。我这么老了都懂这个道理,越越,你给你爸爸拖个梦,让他多对你妹妹好一点。
林听雪敛着眉眼,只是站在一旁。
将手里的魔方,放在石阶上。
她对自己哥哥那些回忆,已经有选择性地去遗忘。唯独记得,林越教她玩魔方,教她下水游泳。
在章俪还在外打拼,她还叫林茉的日子里。林听雪没有太多的光环加持,她被放在县城里,大部分时间在外婆家,偶尔会去奶奶家住。
外婆是个严厉的老教师,将两个孩子看管的紧。
但百密一疏。
离家挺远的城郊,有新开发的漂流,工程建到一半,不知怎么停工了,露天水池就那么搁着没人管。
北方的暑日干燥,被炎而烈的灼日烤着,不少小孩去水边玩。自然成了儿童圣地。有家长陪着来,也有稍大点儿的初中生结伴来玩。
林听雪是被哥哥带去的。总不好和一群男生玩,她叫了自己的朋友,在浅水区的岸边只能坐着戏戏水。各自玩着,林听雪已经不知道林越一群人去了哪里。
她只好等着。
当天的暴雨很突然。
先是阳光里砸下雨点,河水变得浑浊,一些家长迅速带孩子进了车里。
混乱的暴雨,林听雪完全没了方向,和朋友躲在出口的一个塑料帐篷下等她的哥哥来找她。
没有等到。
等到一群慌乱的家长,冒雨来寻自己的孩子。
……
那段日子,林听雪怎么过来的呢。她被林一鸣带回家,不准出门。她反抗,林一鸣就把她锁在卫生间里。章俪从外地赶回来,她的状态更撕心裂肺。好像,她不是失去了一个孩子,是两个。
章俪怪林一鸣没有看好儿子,林一鸣怪章俪只认得钱。他们如出一辙,把气撒在林听雪身上。林听雪不该和哥哥分开,为什么没有提前去找他。
她好像因为失去了哥哥。忽然就失去了所有。
明明她也在生死边缘,幸运地活下来。却又被抛弃。
爸妈都没有选择她。
他们因为内疚和自责,无尽地想念她的哥哥。反而将面前的她遗忘。而她安静,她活着,就够了。
十几岁,林听雪读过一句话,“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她不敢看,不想记,可那些字生生刻在她的脑海里。
后来,不过是一朝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