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无聊。在我看来很有意思。”
“……你这个人真奇怪。”
夏佳希小声说了句,又低下脑袋写题。
她平时恐怕没有熬夜的习惯,解析几何还没算出来,就枕着试卷睡着了,黑笔在她松开的虎口里晃晃悠悠。池屿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笔,放在一边。
慢慢地,他放低身体,仿照她的姿势,有点不太协调地将自己的脸也贴在桌上,与她枕着同一张卷面。
她的呼吸绵长地拂过来时,他便不由伸出手,指尖更轻地触及她脸颊,缓而又缓地抚摸着她温软的五官。他有一种心尖发颤的感觉。
她奇怪他总是看她,其实这不足为奇。
正是看见她这件事让池屿感到视力有存在的必要。
如果无法看见她,那么他的复明以及为复明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无意义”。
池屿惊觉自己好久都没有想起这个困扰他迄今为止人生的词语。
更多明晰的欲望仿佛在旷野里闪烁的北极星,指引着他走上一条穷途末路。
而在这条末路上泛滥的狂流。此刻,他终于明白。是一种他自己无从纾解的迷恋。
最初他认为他对她只是有一点可控的好奇。
并且他认为支使着他熬过漫长治疗,经冬迎夏来到她面前的也仅是这一点“可控的好奇”,只要看她一眼,满足这点好奇心,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
他看见她,就想要接近她。他接近她,就想要了解她。他了解她,就想要占据她。
即便后来他妄图从这种情绪里挣扎出去,但无论是放开她还是远离她,只能叫他压抑,根本无法让他解脱。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她、窥探她。
年复一年,他就在这种难填的欲壑里饱受迷恋的折磨。
直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面对未婚妻关于初恋的拷问,池屿第一次提及医院那场偶然的际会。
遗憾的是,她对此毫无印象,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和他打过照面。
“可你当年怎么没和我提过这件事呢?我现在虽然不记得,但那时候你和我说的话,我肯定想得起来。”
“即便你想起来了,又会怎么样呢?”
喝完第二杯香槟,她的双颊已然泛起几丝酩酊的红晕,眼波徐徐流转。
“那我会把你摁在教室后面亲到你喘不过气来为止哦。”
池屿一愣,开怀地笑出了声。
他没提过这件事,或许是因为他的心底一直暗藏期待,想她哪天能主动记起这件事。
不过,尽管对他来说刻骨铭心的事早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但听她这样哄他一句,他经年的期待便被妥善地填满。
他揽过她的腰,忍不住亲吻她:“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待遇,开学第一天我就该告诉你。”
“所以你上臂内侧这里的刺青,也是因为我吗?”她的手像多年以前搀扶他那样,不太熟练地握住他的上臂。
“当然。”
夏佳希抓着他的手臂,借力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撑住他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嗯……那你让我再仔细想一想……”
他一向享受她的重量,笑吟吟地望着将他压在身下的她:“你现在记得我就好了。”
她皱着眉想了又想,还是没从记忆里找出一张与他相似的面孔。
直到她拿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你那时候不会正好蒙着眼睛吧?”
他的视野拢上一层温凉的黑暗:“嗯,那时好像做了什么检查,眼睛蒙着纱布。”
“那难怪呢。”她松开手,倩影又跃入他的眼帘,“你的眼睛很漂亮,以前我每次看你,注意力都会被你的眼睛吸引过去。可能是因为这个,当时我才没有把你和蒙着眼睛的患者联系在一起吧?”
“那现在呢?”池屿握着她的腰轻轻摩挲,“你的注意力还会被我的眼睛吸引吗?”
“现在啊……”她笑出来,双手自他的脸一路往下乱游,“现在不止是眼睛,还会被你的这里这里和这里吸引!”
池屿完全没有制止她的意思,更不因被她挑起的反应有一丝赧然。他抬眸盯着她,声音哑了几分:“继续。”
夏佳希俯下身搂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悄悄话。说完,她自己又觉得尺度好大,双颊通红地趴在他肩头笑得停不下来。
“又来了。”池屿也笑,有点无奈,“宝贝,你怎么总是光说不做呢?”
好一会儿,她总算是笑够了。
“池屿。”她抬起身望着他,“我今天还没和你说呢。”
“嗯?”
“我爱你。”她的双眸晃着明媚的笑意,让他移不开眼。
他目光一柔,抚上她温热的脸颊,亲吻她的双唇,将我爱你三个字碾磨进唇齿的缝隙。
池屿没有信仰,从不求神问卜。
可今时今日,因为她爱他,他不禁感到自己承蒙神眷。
第102章 孤岛
“不、许、碰、我。”
第五次贴贴被断然拒绝, 仰面坐在椅子上的池屿叹了口气,感到人生都开始灰暗:“我只是想让你坐得离我近一点。”
“不行。”夏佳希走到书桌旁边的沙发坐下,和他距离起码有十米, 用鼓励的目光看他, “宝剑锋从磨砺出, 梅花香自苦寒来。加油!”
池屿:“……”
这事还得追溯到昨天下午。
此时春节假期结束, 回到满月上班的编辑意识到一个问题——孤岛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交稿了。
作为公司旗下top1的作家, 满月专门为孤岛配置了一个团队, 和他对接各项工作。而负责跟进创作的编辑,别说拿到孤岛的新稿子,甚至都很难联系到他本人。
于是这位编辑脑筋一转, 找孤岛的助理小严要来孤岛女朋友的联系方式, 发起了一招曲线救国的攻势。电话一接通, 他就开始大诉衷肠,语气之生动之苦闷, 让远在曼伯仑的夏佳希同情不已。
“编辑老师, 你放心, 我会让他尽快交稿的!”
“太好了记者小姐,麻烦你了!最好让他写个几万字, 实在不行几千字也行, 实在不行给个大纲也行……”
第二天, 夏佳希就开始督促池屿写作。
为了防止他分心,她决定在他交稿前拒绝和他进行任何肢体接触。池屿抗议无果, 只能退一步表示,写也可以,但是她得在书房陪他。
“这样你会被我打扰的吧?”
“不是打扰,是激励, 是鼓舞。”
“好吧……”
可她坐得离他近了,池屿的手就总会不由自主离开键盘,还美名其曰去他该去的地方。
于是夏佳希干脆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彻底和他拉开距离。
瞥见书桌前池屿略带惆怅的模样,她忍不住笑:“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了。你写嘛。”
池屿:“写完有什么奖励吗?”
夏佳希想了想,斩钉截铁地点头:“有!”
池屿乌眉微动:“那行。”
这时,他终于舍得将目光完整地放到显示屏上。不过几秒,敲打键盘的声响连贯地在书房里荡开,像雨点打在玻璃窗,清清脆脆滴滴答答的。
夏佳希从手机屏幕中悄悄抬眼,循着声音望过去。
搭在键盘上的那双手修长而优美,指根日夜不离地套着戒指,骨节透出发粉的光泽,手背有青筋蜿蜒。微翘的指尖轻快地扫过键帽,十指流玉,像在抚琴。
她看着那双手发了一会儿呆,视线又慢慢往上抬。
办公时池屿会戴那副无框眼镜,他的面色在屏幕与镜片的映衬下显得寡冷。薄唇轻抿,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孤岛。
嗯,在池屿掉马之前,孤岛这个作家给她的印象便是如此——孤僻冷淡,带着一副寒光四溢的眼镜,天天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打字。
要不是亲眼看见,还挺难相信池屿就是她采访过两次的作家老师。
她的目光刚收回来,就听池屿问:“你怎么不看我了?”
夏佳希脸有点红:“……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看你?”
“你的视线太火热了。”池屿说。
“我火热——我火——”夏佳希噎了两下,嗔瞪他一眼,“你写你的,你管我看哪里呢。”
谁知池屿一收手:“我写完了。”
“啊?这么快吗?”夏佳希难以置信,拔腿就奔到他身边,探头去看他的显示屏。
满屏都是「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我爱你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夏佳希」。
夏佳希:“你糊弄谁呢!!!”
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结果都在打这些有的没的。
池屿笑了一声,揽住她的腰将她圈向自己腿间,抬眸看着她:“你坐在那里我怎么静得下心?”
“所以我说我出去,给你一个良好安静的创作环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