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佳希咽下早饭,一抬头,清冽的晨光正在池屿脸上流连,给人一种温润又无害的感觉。
她不假思索道:“当然回来啊,不然我去哪儿?”
他又问:“回来以后会讨厌我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夏佳希当他在玩笑,握住门把,“我走了啊。”
她刚拧下门把,池屿的手便从身后覆过来,压住门将刚打开的一道缝隙又合上。他力道不重,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整个人顺势靠近,掌心向下滑落停在她肩侧,将她困在他与门之间。
“奇怪的问题,”他声音低下来,落在她耳畔,“就不愿意回答我了?”
这样奇怪又稍显幼稚的问题,他却非要讨个答案似的。
夏佳希有点无奈:“——我不会讨厌你的。好吧?”
她偏过头想瞥他一眼,骤然发现两人的距离被他拉得太近,不由脸上一热,下意识地用力拉开门快步迈出去:“呃我先走了,晚上见!”
关上门,夏佳希深呼了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趁着搭乘电梯的工夫开始写采访提纲。
抵达一楼,大步流星踏出电梯间,没走几步就看见江延的车。
她径直绕到副驾,打开门坐进去:“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咔哒!”一声,车门突然被锁死。
夏佳希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下,看向驾驶座上的江延。
他下颌紧绷,嘴角死抿成一条线,眼底洇着道道血丝:“昨晚。”
“昨——昨晚?”夏佳希讶然,“你不会在楼下等了我一个晚上吧?到底有什么急事啊?是丽颜的事吗?”
“我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江延又问了这个问题,冷冷地。
夏佳希:“我说了我不小心静音了啊。你既然都来了,真有什么急事,为什么不直接上来找我?”
“为什么不来找你?”江延嗤笑了声,眼里涌上难抑的怒意,抬手摁着她的肩膀猛地将她抵在座椅前,迫使她只能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打扰了你的兴致?”
“兴致?”夏佳希云里雾里地看他,“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江延的双眸静静发红,眼睑也颤动着,依旧盯着她,“做了么。”
“做什么?”
江延很少这样失常,一副遭遇重创的模样。看见他眼里令人怜惜的湿红,夏佳希的话里还是带上了一点儿关切:“江延,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现在是我在问你。昨晚,池屿和你——”江延攥住她肩膀的手不受控制地加大力道,他身上发抖,话到嘴边还是换了表述,“他为什么会在你家。”
夏佳希本来想问他怎么会认识池屿,但看他这濒临崩溃的表情,还是先老实回答他的问题:“他是我的合租室友,所以和我住在一块。昨晚他和我看电视呢。”
“合租……室友?”江延顿了下,“那你们——只有这个关系,是么?”
“是啊。哦还有,他是我高中同学。”夏佳希说,“怎么了?”
“高中同学……合租室友……”江延反复地念着她的答案,胸腔里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松弛下来,到最后如释重负似的笑了一声。
夏佳希皱眉:“江延,你是不是疯了啊?”
江延卸力垂下脑袋,额头抵在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还有几丝委屈:“……是。我差点就疯了。”
“大早上的你又气又乐的到底什么意思啊?”夏佳希被他的阴晴不定弄得有点不耐了,推开他,“快点开车啊,采访还做不做了?”
“哦……”江延深吸一口气,坐直,系好安全带。
出走的理智在他踩下油门后慢慢回归,这时他再想起昨晚那通电话,总算幡然明白——池屿绝对是在故意激怒他。
跑车开过一个路口,江延平复下心情:“你为什么会和池屿合租?”
“我刚好缺个室友。他刚好在找地方住。”夏佳希说,“一来二去,就这么合租了。”
她说得言简意赅,实际自己也有点纳闷。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始只是想留池屿在沙发过一夜,一来二去的,现在都成合租室友了。
江延冷笑了声,又以紧迫的语气对她说:“佳希,你马上搬家。”
“我现在住的好好的,搬什么家?”
江延说:“我给你买一个比那里更好更大的房子。”
夏佳希当他还在发疯:“你钱多没地方花,就去捐,少来我这里摆阔绰。”
夏佳希就是这样,每次要给她花钱,她都说他在炫富。
江延有点焦灼地盯着来往的车辆:“你至少不能再和池屿合租了。”
夏佳希在备忘录上打字的动作一滞:“为什么?他人挺好的。”
江延在绿灯转红时停车,转眼来看她:“你不了解他,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夏佳希张口想反驳,但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确实对池屿缺乏了解。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对他的经历、偏好、志趣似乎都知之甚少。
她欲言又止,只说:“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认识他吗?怎么我感觉你好像对他意见很大啊?”
“……他是我表哥。”
第40章 劝不听
“表哥?!”夏佳希惊诧, “你说池屿——是你的表哥?!没开玩笑吧?”
怎么之前她和池屿提到江延时,没听他说过还有这一层关系啊?
她的工作搭档和她的合租室友是表兄弟,这个概率也太小了吧?
“是, 不开玩笑。”江延打方向盘转弯, 毫不掩饰对池屿的偏见,“我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骗你和他合租的,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要立刻远离他。”
“他没有骗我啦。”夏佳希说,“是我自己答应和他合租的。”
“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真这么缺室友,找我不行?”
“你?你自己大平层住的不爽非要来跟我挤?什么毛病?”
“那凭什么他就可以?”江延的追问变成了质问。
“他没地方住啊。”夏佳希本想把池屿的遭遇和盘托出,但又觉得随口说别人的私事不太好, 便笼统地说, “前段时间他遇到了一些变故,状态不太好, 手头也比较紧。我和他毕竟是高中同学, 能帮就帮一把了。”
江延嗤之以鼻:“你肯定是被他骗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他是你的表哥,应该很有钱才对?”夏佳希说,“但父母有钱不代表他有钱啊。你知道他创业失败的事吗?”
“他——他什么时候创业了?”江延越听越离谱,甚至以为自己在刷短视频,“还创业失败?!这混账给自己搞的什么时髦人设啊?”
夏佳希叹了口气。
果然,正如池屿之前和她说过的,他和家人不太亲近。
江延虽然是他的表弟, 但连他创业失败欠债千万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难道池屿是一个人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完全没有得到家人的援助和支持吗?这也太可怜了。
瞥见夏佳希眉宇微蹙,江延心道不好——每次遇到什么身世可怜的受访者, 她就是这种表情,接着就跑断腿也要帮人家维权。
“佳希,我是不知道他最近都在做什么, 但我知道他这个人。”江延说,“他肯定是在利用你的同理心,拿你当消遣而已。”
夏佳希:“消遣……?”
自幼时起,江延就看不惯池屿,以至于两人常常针锋相对。
江延含着金汤匙出生,备受家中长辈宠爱,被众星捧月地长大。但在那段本该无忧无虑的优渥岁月里,他始终感到自己头顶上方笼着一张天穹似的阴影。
而织就那种阴影的正是他的表哥,池屿。
池屿比江延只年长一岁半,与江延的个性则天差地别。既是表兄弟,又算同龄人,两人少不了被比较。
而池屿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场较量中败北。这个人生来就天赋异禀,他学什么都很容易,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让人恨得牙痒又无计可施。
令江延不忿的并非只是他横溢的才华,更是他那种目空一切的高姿态。池屿不光恃才傲物,还心理扭曲,认为绝大多数的人与事都无聊透顶。
为了打发这种无聊,他经常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消遣人生。什么一口气坐十次跳楼机,跳伞跳到视神经出问题双目失明的,穿孔纹身的更不必说。
傲慢、孤僻、冷血、恶劣……这样一个人,他注定不讨喜。
江延对这个表哥的为人处世与行事作风简直深恶痛绝,而池屿也瞧不起他这个表弟,没少出言嘲讽,年少时两人相遇必起争执。
不过最近这几年,池屿和家里联络不多,江延极少见到他的面,这人偶尔现身在家宴也多是一副沉默疏离的姿态。
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江延万万没有想到,池屿居然会找上夏佳希,甚至还悄无声息地窃据了她室友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