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时一抬头,又对上池屿的目光。
他侧了下脑袋,似笑非笑地开口:“那我也等着看好了。”
夏佳希:“……”
她是不是造什么孽了。
“夏小姐,怎么不进来坐?”池老太太看她还杵在门口,以为她不好意思,特地招呼一声。
“来了来了。”夏佳希快步踏进门。
餐厅视野很好,外面是庭院造景,中央一张紫檀木圆桌无声而缓慢地转动,骨瓷餐具在温润灯光下泛着光泽。几位厨师正依次上菜,动作有条不紊。
作为整桌上唯一一个外人,夏佳希的脊背不自觉挺得笔直。
姿态端庄细嚼慢咽,正把自己当一位教养良好的淑女,不期然听见身旁一声极低的轻笑。
她抬眼,见是池屿在看她,唇角是揶揄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她平时在家吃饭都是坐没坐相,吃着吃着膝盖就屈起来踩在椅子上,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假优雅。
夏佳希有点恼地嗔他一眼,做了个口型:“笑什么笑。”
“夏小姐。”
池老太太一开口,她忙看过去:“您叫我佳希就好了。”
老太太颔首,目光带着几分慈祥:“这些菜要是不合你口味,尽管说,我再让厨师去做。”
夏佳希:“这些菜都很好吃,我不挑食的。”
“好。真好。”池老太太眼角一舒,愈发显得和蔼,“不像我这两个孙子,口味挑得厉害。每回一起吃饭,厨师都得备两套菜。”
江延挑食夏佳希是知道的。
可池屿好像不挑食吧?这段时间他和她住在一起,从来没说过有什么忌口。
“你和小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老太太又问。
夏佳希:“大概一年前吧。我和他是刚进北宁台实习的时候认识的。”
老太太本来还想再问,可言语之间,她却无法不注意到坐在夏佳希身旁的池屿。
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偶尔拿起筷子竟然是给夏佳希夹菜。
要说其它人只是出于好奇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那么池屿的注视已经明目张胆到了无礼的地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夏佳希身上,她多看了一眼的蟹黄豆腐,他也旁若无人地给她添了一小碗。在桌长辈谁不是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他动作里的熟稔。
池老太太眉心动了动,心下不免诧异。
阿屿从小就是冷傲的性子,别说主动给人夹菜,就算别人刻意凑来搭腔,他也是爱答不理。怎么偏偏对表弟带回家的女孩这么关照?
“阿屿。”池老太太向他道,“这么久没回来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一切还好?”
不等池屿回答,江延便说:“池屿,趁这个机会,你和我们说说你前几年都做什么去了?”
夏佳希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拉紧了一些,不由看向池屿。
池屿不答反问:“你不是已经打听到了吗?”
江延不答反问:“我听说你创业失败,公司倒闭了?”
他爸和姑父显然早有耳闻,听他这么一提并没有多少惊讶,另外三位长辈的面色则微微一变。
老太太拧起眉,语气里满是讶异:“还有这种事?阿屿,小延说的是真的?”
池屿:“他说的没错。”
“你当着奶奶的面还敢睁眼说瞎话?”江延的眼里溢出几分不忿,步步紧逼,“行,那你说你到底创的什么业?又是怎么倒闭的?”
池屿好整以暇地睨着他:“跨境贸易。”
姑父忍不住插话:“你还懂跨境?”
池屿:“完全不懂。所以倒闭了。”
长辈们:“……”
“那你怎么半点没和我们说?”老太太眉头拧得更紧。
池屿敛眸,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声音压得稍低:“我在外面欠了不少钱,自然担心你们会怪我。”
夏佳希双眸动容,无言望着他。
她就知道,池屿果然是害怕面对家人的责难才选择一个人扛下之前的困境。现在他还要将自己的伤口扒开来给大家看。别看他表面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说不定有多难过。
夏佳希旁边的江延则完全是另一副表情,面色阴沉得恨不能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哪里能想到,从来都趾高气昂的池屿有一天还会在长辈面前示弱,在这大谈失败博同情。奶奶她们显然没见过池屿这副嘴脸,一时都愣了愣。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了。”江延说,“你说你做跨境是吧?物流记录在哪?欠债凭据在哪?还有工商局那边的备案在哪?有本事拿出来给我看。”
“江延!”顾不及桌上还有长辈,夏佳希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你别这么咄咄逼人了行吗?”
“我哪有咄咄逼人?”江延说,“他根本就拿不出来那些东西!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好吧?”
这时,一直慢条斯理用餐的池知秀放下筷子,看向池屿:“比起那些,我更好奇的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看着池知秀那双与池屿三分相似的眉眼,夏佳希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母子。
面对池知秀的提问,池屿的回答十分简洁:“在吃软饭。”
一瞬间,餐厅里安静到只能听到调羹碰到碗壁的轻响,连候在一旁的厨师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江延姑父——也就是池屿他爸——脸上有细微的抽搐:“你说的这个吃软饭,不会是我理解中那种通过刻意讨好、依附她人而生活的意思吧?”
池屿:“完全正确。”
餐厅再度陷入死寂。
几个长辈欲言又止,面容中有难以掩饰的惊愕。尤其是池知秀,眉心深拧,双唇微张,似乎不可置信。
“对方是谁?”
再开口时,池老太太的话里多了几分凝重,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个胆子……”
她没有说完,但一切不言而喻。
——她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让她的外孙伏低做小。
听见老太太这么说,夏佳希一方面倍感欣慰。得知池屿的窘境,他的家人虽然没有表现出太多心疼,但好在也没有奚落他,老太太言语之中还有要为池屿做主的意思。
而另一方面,夏佳希不由感到大祸临头。
因为她旁边这个号称自己在吃软饭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将视线投向了她。
夏佳希的耳根开始发烫,她如坐针毡,丢开被她拧成团的热毛巾就说:“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我家煤气没关,我先走——”
刚要站起来,池屿便只手摁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在原地:“别担心,我关掉了。”
这下不光是在场的长辈,连所有布菜的厨师和侍应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夏佳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芒在背,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那个我家里衣服也没洗,我还是得走——”
池屿攥住她的手腕,仍坐在那笑吟吟地看她:“放心,我都洗了。”
他轻飘飘两句话丢出来,全桌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夏佳希咬着后槽牙将自己的手从池屿的桎梏里抽出来,灰溜溜又坐回位置,一声不吭低着头盯餐具,一点不敢看池老太太的脸。
老太太知道她让她宝贝外孙天天洗衣做饭的,不会一声令下把她全行业封杀了吧。
诡异的寂静过后,池知明语带恍惚地开口:“他刚才说什么?”
江舒然:“不要装耳聋。”
“阿屿,你和小延的朋友……”池老太太的措辞调整了好几秒才得以继续,“认识……?”
“哦。刚才没来得及介绍。”池屿说,“这位就是我的金主,夏佳希。”
池老太太:“金、金——”
夏佳希:“……”
老太太家哪都好,就是少了条地缝。
她没处钻。
第47章 对峙
刚才还固定在夏佳希身上那十几道火辣辣的视线, 现在像抽风了一样在她、池屿和江延三个人之间疯狂跳跃。
不得不说这一家子都挺有素质的,虽然一个个都在瞳孔地震,但没有人惊叫出声, 依旧竭力保持着体面的冷静。
池知秀面无表情侧过脸对身后的适应生说:“马上给我倒一杯葡萄酒。”
池知明:“你不是戒酒了么。”
池知秀冷声道:“这一杯就当是庆祝儿子找到金主好了。”
“不是!不是什么金主。”夏佳希连忙说, “池屿是开玩笑的,我只是他的朋友。”
她又给池屿使眼色:“池屿, 你快解释下,别让大家误会了。”
一旁江延的脸色已如冰霜般阴寒,剜了池屿一眼:“池屿,你真不要脸。”
池屿面不改色:“你眼红?”
江延冷笑着嗤了一声:“我眼红?你以为你随随便便两句话, 就能把佳希耍得团团转?”
池屿看向夏佳希, 态度十分温和:“他说我在耍你,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