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佳希的发声有点艰难:“我觉得……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江舒然转头吩咐:“给我也来一杯。”
侍应生默不作声绕着桌子走一圈, 一整瓶葡萄酒都要倒空了。
“夏佳希。”江延一拍桌子, 话里满是不忿,“他故意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根本就是在恶心你。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江延,你疯了啊?!我都说了现在不是——”夏佳希一个没忍住吼了他一声,吓得旁边的侍应生差点手抖,她赶紧回头和对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回过头来迎着几个长辈各异的神色,硬着头皮放轻语气和江延说, “都说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嘛……”
她越说声音越低, 一句话说完,又低下头试图在光洁的地板上找地缝。
桌上几个长辈面面相觑, 先说话的是池父孟澄:“夏小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阿屿的?”
夏佳希老实交代:“我和池屿是高中同学。”
“认识这么久了?”孟澄微微舒展眉眼,“这样看来, 你和池屿的交情倒是要比和小延的交情深一点。”
池知明:“交情深浅和认识时间长短可没有什么关系。”
“是吗?”孟澄不管池知明的打岔,还是看着夏佳希问,“可是我听刚才的表述,你和池屿似乎……很要好?”
池屿偏偏在这时候替夏佳希回答:“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空气第数次凝固。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
老太太捏着调羹的手悬在半空,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俩都同居了?!”
“不是同居!是合租!”夏佳希冒着汗地解释,“池屿前段时间在找地方住,我又刚好在找室友,所以碰巧合租了!”
“还有这么碰巧的事?”池知明问,“夏小姐,你说这是谁的提议?”
“汀——”
一声酒杯敲击的悠响忽然传来,硬生生打断了池知明的提问。
池知秀将空杯搁在桌上,利落起身,轻扫夏佳希一眼:“夏小姐,跟我来一趟,我有事找你谈谈。”
夏佳希微怔,起身正要跟过去,手腕却被池屿握住。
他跟着起身,当着众人的面照旧没有什么避讳,看着她道:“没必要。”
夏佳希欲言又止,望向餐厅门口。
池知秀正抱臂站在那儿,细眉挑了挑,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没事,我还是去一下吧。”夏佳希说。
池屿于是没再劝阻:“那我在廊下等你。”
夏佳希点点头,跟随池知秀离开餐厅。
两人径直上楼拐过长廊,期间池知秀一言未发,直到她们踏入一间陈设形同办公室的房间内。
等夏佳希进门,池知秀握住门把“砰!”得一声合上了门。
她阔步走到办公桌后头,在那张宽大的牛皮椅上落座:“开个价吧。”
“什么价?”夏佳希没反应过来。
“你在池屿身上花了多少钱。”池知秀拉开抽屉,拎出支票丢在桌上,“我十倍还给你。”
夏佳希:“呃。一千块?”
池知秀放在笔筒上的手一顿:“一千块他就把自己卖给你了?”
“……不是这样的。池总,我想你真的误会了。”夏佳希无奈地上前两步,清楚明白地向她解释,“我和池屿真的只是朋友而已,我没有给过他什么钱,更不是他的金主。虽然他开玩笑说自己吃软饭什么的,但其实他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才从创业失败的阴影里爬出来的。”
“阴影?失败?”池知秀勾勾唇角,“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夏佳希没料到池知秀会说这样的话,一时愕住:“难道你不相信他说的话吗?你也和江延一样,认为他在欺骗你们?”
池知秀却说:“我不是不相信,我是不在乎。是真是假,不是说给我听的,我又有什么好关心的?”
“不在乎、不关心?”夏佳希哑然,“可池屿不是你儿子吗?你——你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经历吗?”
“是,我并不关心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关心的只是,他要什么。”池知秀泛凉的目光如蛇一般在夏佳希身上游走,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个儿子冷血又寡淡,他难得这么想要一个东西,也是稀奇。”
夏佳希皱眉,几乎无法再顾及语气的礼貌:“池屿在事业上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今天回家这样鼓起勇气和你们坦白,你是他的母亲,难道不应该安慰他支持他吗?”
池知秀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答复她:“他的失败是他的无能导致的,又不是我造成的,我为什么要安慰他呢?正因为我是他的母亲,尽管他的失败让我如此丢脸,我也没有当众指责他。”
夏佳希难以忍受池知秀这种措辞:“池总,恕我直言,现在看来还是你比较冷血。”
“夏小姐,我劝你不要再帮助他了,尽快将他从你家里赶出去。”
“赶出去?为什么?难道你愿意看到他无家可归吗?”
池知秀衔出一支笔轻叩桌面,似乎完全不为所动:“是啊。只有他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认命地回家来。”
夏佳希总算明白,为什么尽管池屿家世显赫,但他还是沦落潦倒的境地。
他的家人根本不爱他,所以他也始终不肯开口向家人求助。
“太不可理喻了!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
面对夏佳希义愤填膺的指责,池知秀唇角弧度不减:“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一个称职的妈妈。客观来说,池屿本来就是作为我早年摆脱父母控制的工具而出生的。”
“工具?”夏佳希哑口无言。
哪个妈妈会这样称呼自己的孩子?
“他外公一直企图将我培养成池氏地产的继承人,但我实在没兴趣,干脆生个小孩给他摆布,也算是交差了。可惜他似乎也没兴趣。”池知秀摊开手,还是事不关己的口吻,“大概是他外公早年对他管教太严格,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地要离开这里。”
夏佳希的脸色彻底凉了下去,轻声说:“你一点都不爱他,太自私了。”
“是你对母爱的定义太狭隘了,夏小姐。并非只有无私才是爱,我认为爱本来就是人为了满足私欲而营销出来的概念。我爱这个孩子的方式,就是用我的办法给他真正的幸福。”池知秀将支票推向她,“来吧,写一个你喜欢的数字,然后将他赶出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乖乖回到这里来。”
“然后呢?你还想对他做什么?”夏佳希怔怔看着面前的池知秀,一身白色西装,干练且优雅,说出来的话却叫她不寒而栗。
“等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逃离这个家的时候,我会给他物色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到时候他自然会接受我们给他的一切安排——”
“明明你也讨厌父母的控制,可是到头来,你却想用一样的手段去控制他。”夏佳希气不过地打断她,“这就是你说的给他幸福?”
“怎么不算?天底下先婚后爱的戏码多了去。等他结了婚,自然就安分了。”池知秀的语气依旧怠慢,拿笔尖点了点支票,“至于你,夏小姐,你难得有机会发一笔横财,多写几个零也不要紧。”
别人家都是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怎么到她这变成给你五百万让我儿子离开?
夏佳希一眼都懒得看支票,只是决绝地直视着池知秀:“我不需要你的钱,我更不会把他赶出去。如果摆脱你们的控制是他的愿望,那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他的。”
她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又倏然回头,毫不掩饰眸中的鄙夷:“你口中的那种幸福实在令我恶心!”
“砰——!”
房门被她狠狠甩上。
池知秀稍一挑眉,脸上没有丝毫愠色,将支票丢回去:“明明可以拿了钱也不办事,非要这么实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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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佳希和池知秀离开餐厅后,池老太太也没心思吃饭,只让池屿送她去书房。
这两人也走掉,餐厅便差不多空了大半。
江延计划落空,心中郁愤难平,猛地挥开面前的杯盘碗盏。瓷器碎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很是刺耳,仍待在桌上的三人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江舒然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地吩咐:“给他拿套新的。”
“不是,你们怎么回事?”江延既烦躁又不解,“难道你们都信了池屿的鬼话?”
江舒然瞥他一眼,反问:“你为什么不信?”
“一听就是假的啊。别说他根本拿不出像样的证明,要是他真失败成那样,还会这么淡定?”
江舒然稍稍点头:“你看人的眼光倒是有所进步。”
“我都看得出来,你们还看不出来?”江延又看一边还有闲情逸致吃饭的两人,“爸、姑父,亏你们还是律师,怎么完全没看出真相?”
孟澄微笑,放下筷子:“正因为是律师,所以真相对我们来说,是最不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