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净双手起身,还保持着那副令人不悦的笑容:“我当事人的利益。”
江延怔了怔,直到姑父离开餐厅才反应过来:“他不会是在说,他已经知道池屿在说谎了吧?”
“你姑父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江舒然说,“阿屿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种叙述得到什么。你说他要什么?”
“他还能要什么?”江延垂在身侧的手掐紧,下颌绷得更紧,“他就是想和我抢她。”
“显然,他的目的很明确。”江舒然挑眼看他,“而你呢?你又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们不知道?”江延说,“——你们不会被他给收买了吧?”
江舒然抿唇,向池知明抬抬下颌:“池律,你和他说。”
“小延,我理解你的意思。”池知明由此便接过妻子的话头,“但你的诉求太多了。你既想得到那位记者小姐的爱,又要向她证明阿屿的谎言,还想在你奶奶面前让他下不来台,并且借机在夏小姐面前出风头。主次不明确,行为就容易混乱。”
江延:“我就是要先证明他在撒谎,才能让佳希看清他。”
“你证明他在撒谎的办法是让他举证。通常来说,谁主张谁举证。”池知明说,“既然是你认为他在撒谎,那应该是你拿出实质性的证明。”
“我就是一时半会拿不出来,所以才把你们叫过来。”江延心烦意乱,“哪知道你们一个一个——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老爸是想帮你的。”池知明说,“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刚一开口,你姑姑就把人叫走了。她这个人精明得很。等那位夏小姐从她房间里出来,恐怕会更偏袒阿屿。”
江延一听这话更坐不住:“她会和佳希说什么?”
“不管她说什么,我劝你首先要冷静下来。”江舒然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否则事情的发展会让你更不如意。”
“……池屿现在在哪里?”江延沉声问一旁的侍应。
“刚离开书房,往廊下去了。”
江延没有心思再和父母闲话,大步流星从餐厅侧门绕出去。
此间夜色深重,大雨滂沱,他穿过长廊,远远看见池屿正倚着廊柱,面目冷然地望着漫天雨幕。
江延疾步上前,声音压着愠意:“池屿,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还看不出来?”
池屿斜睨他一眼,眼底的讥诮逐渐被一种难掩的迷恋毫无顾忌地取代,“我当然是要她爱我。”
第48章 偏袒
夏佳希居然迷路了。
离开池知秀的办公室后, 她顺着长廊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弯就失去了方向。
这栋房子格局精巧,廊腰缦回, 绕得她这种没有方向感的人晕头转向。
她站在原地四下张望想找个人来问问路, 还没开口,便望见孟澄自对面走来。
“您好, 麻烦问下出口在哪里?”夏佳希客气地问。
孟澄朝着一旁微微侧头:“我送你出去,走这边。”
“那就谢谢姑父了。”夏佳希快步跟过去。
“还是不要叫姑父了。”孟澄笑道,“先改口叫叔叔吧。”
虽然叫姑父和叫叔叔哪个都不会显得他更年轻,但她还是点点头:“好, 那就麻烦叔叔了。”
“看你的表情, 是池屿他妈妈和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吧?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他妈妈说话比较直白, 但没有恶意。”孟澄的语气是一众长辈里最温和的, 让夏佳希稍感宽慰。
她脚步放缓,还是说了实话:“可我听起来全都是恶意。池屿难得回家一趟,她还想收买我给她儿子使坏。”
孟澄不置可否,步伐依旧从容。
夏佳希又说:“我前段时间碰到池屿的时候,他刚被上一个房东赶出来。现在他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池总却想断掉他所有的后路强迫他回家。叔叔,不然你劝劝她吧, 让她不要再为难池屿了。”
“阿屿竟然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孟澄感慨地叹了一声, “实在是难得。”
“难得?”夏佳希嘴角抽抽,“叔叔, 你应该是想说‘可怜’之类的吧?”
孟澄笑着摇头:“孩子,你实在是一个很容易被看透的人。”
“我确实不擅长隐藏情绪,可是……怎么突然说起我的事了?”
“我想, 无论是我还是他妈妈,都为你的真诚与纯粹感到惊讶。”孟澄停下脚步,看着她,“不过有时候你这种性格反而会使你被自己当下的情绪蒙蔽。”
见夏佳希面露困惑,孟澄又道:“好比刚才在餐厅,你是不是很无奈、很不安?”
“是。我既担心你们会刁难池屿,也担心江延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我还担心自己给你们留下坏印象——难道我被自己的焦虑蒙蔽了吗?”夏佳希稍加思考,“我好像没有因此忽略什么,我其实注意到了你们经常在看我,所以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孟澄失笑:“我们看你,是因为池屿一直在看你。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你。我们都为这种注视感到吃惊,而你却安之若素。”
夏佳希嗫嚅着,在她能对此做出解释之前,孟澄继续道:“这不仅说明你已经习惯了他的注视,更表明他已经这样注视你很久了。”
夏佳希无言以对。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从高中开始,池屿就总是盯着她。很多年前,她是很讨厌他那样看着自己的。直到现在她都已经习惯了他的目光,丝毫不会奇怪,甚至开始理所当然。
经孟澄这样一提,她不由意识到池屿对她过度的关注。又或者说是……关心吗。
孟澄见她陷入沉思,微微一笑:“我这个儿子,一向是什么都不想要的。从小到大,无论别人把什么珍贵的东西送到他面前,他都懒得多看一眼。所以当他展现出如此明显且强烈的意愿时,我们自然会帮助他。”
“帮助?你们认为他想要什么呢?”
“孩子,我们认为他想要什么,我们怎么做,其实与你无关的。”孟澄颇具深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重要的是,你认为他想要什么,你怎么想他,以及你打算怎么做。”
“……”
一直以来,她其实都不那么了解池屿,她甚至没有花太多时间深究过自己对他的想法。
但经过今晚这一波三折,她知道池屿对自己来说早已不再是普通的合租室友。否则她不至于那么偏袒他。
……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那么,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孟澄说。
回过神,夏佳希发现她已经来到了一道半开的门前,屋外就是廊下。
隐约可以看见长廊里站着两个男人。
是……池屿和江延?
夏佳希心道不好,步履匆匆地赶出门:“谢谢叔叔,那我先走了!麻烦代我向其它长辈道别!”
孟澄抬眼向廊下看去,那里似乎有一场争执。
他收回视线,闲庭信步地折回客厅。
江延父母和池知秀正围坐在茶台边闲聊。
“看来小延还是沉不住气啊。”孟澄坐下来,笑了一下。
“你儿子倒是沉得住气。”江舒然不以为意,“但用这样的手段,哪怕真把人家追到手了也不会长久。”
“难得看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池知秀斜倚着,闲闲地晃着酒杯,“还挺新鲜的。”
池知明凉凉看她一眼:“你们夫妇俩又合起伙来唬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也不怕把人小姑娘吓跑了?”
池知秀拿高脚杯去碰他的茶杯,纤眉轻挑:“屡试不爽。”
-
廊下。
雨势越发滂沱,雨柱从檐角成股坠下,溅起一片水花。
池屿倚着廊柱看雨,余光里闯进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
“池屿,你到底想怎么样?”江延开门见山道。
池屿斜眼来看向他,双眸凉薄:“你还看不出来?”
这副模样,果然与江延记忆中那个傲慢冷漠的表哥幽幽重叠。
虽然夏佳希口口声声说池屿和从前判若两人,但只这一眼,他就能确定,池屿仍旧是那个面目可憎自视甚高的家伙。
在江延阴沉的注视下,池屿说出了后半句话:“我当然是要她爱我。”
尽管江延在面对江舒然的提问时,说出了“他就是想和我抢她”这样的话,但江延内心深处并不完全相信。因为他认知中的池屿,始终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漠不关心的人。
他没想过池屿竟然真的喜欢夏佳希。当然,在他看来,池屿也完全不配。
“你?你凭什么?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把佳希骗到手?”江延说,“我告诉你,她最讨厌别人骗她,她不可能会爱你。”
“我确实是骗了她,我也为此做好了准备。至于你。”池屿的唇角勾了勾,“我也告诉你好了,她更不可能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