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采访提纲写好了也发我一份吧,我也帮着给你把把关。”
台里平时发稿要三审三校,但《慢谈40分》的稿子不由陈若良管,这周他事情不少,还愿意抽空帮忙,可见他用心良苦。
“若良哥……”夏佳希倚在房门与墙壁的夹角间,滋味复杂地压低声音,“谢谢你。”
讲电话时,池屿已经走到她跟前,熟练接过她手里的包包和外套。
夏佳希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离开原地。
“哎哟,不要用这么感动的语气和我说话。”陈若良笑着说,“还是用你的采访来感谢我吧。”
夏佳希的视线落得更低,呓语似的说:“嗯……我不会让你和湘姐失望的。”
“你当然不会了,从你转组到现在,哪次不是让我喜出望外?”陈若良说,“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周五节目播出之后,到老刘面前狠狠炫耀一把了。”
夏佳希从小都不害怕背负期待,因为她总是能很好地回应外界的期待,自己也对此感到骄傲。然而,听着陈若良的声音,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难以承担期待时的焦虑与压抑。
挂断电话,池屿便面容和缓地靠近她:“怎么闷闷不乐的?”
他抬手轻握她的脖颈,掌心的温热不仅没有纾解她丝毫的煎熬,反而加剧她的焦躁。又一腔怨忿堵进喉间,她顺着他的力道抬起脸,却还是垂眸盯着地板一字不发。
“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
夏佳希知道自己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今天已经为池屿的事耽误太多时间,现在再和他争执的话,分手的情绪波动一定会打击她的工作状态。至少在周五之前,她得和他保持现状才对。
观察着夏佳希变化莫测的脸色,池屿揽过她的腰,低头轻吻她:“不想和我说话了?”
他的双唇缱绻地拂过她的耳畔,带起一阵敏感的酥麻。
夏佳希别开脸,为身体的反应感到难堪。
他便是用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温柔网罗了她的真心,连游刃有余的亲吻里也塞满虚伪。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他想玩多久?他还要骗她到什么地步?
夏佳希觉得自己好丢脸,为这段时间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更为自己错付的喜欢感到耻辱。
早就堵在喉间的那一腔怨忿终于压不住泄出一句:“你演够了没?”
池屿的动作戛然而止,拉开几寸距离望向她。
她不像往常那样红着脸躲进他怀里,而是面若寒霜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
只这一眼,池屿便认定她已经知晓所有真相。
一瞬间森然的寒意直冲上来。
他知道,所有的幸福开始坍塌。
第62章 煎熬
五脏六腑翻涌着, 池屿的喉咙像是被尖锐砾石割开,艰难地发出声音:“你认为……我只是在演吗?”
沉默的几秒里,夏佳希敛去冷然的目光, 竟然向他微笑了下:“开玩笑的。我今天很累, 想赶紧睡觉了。”
话音未落,她便绕开池屿走进屋内。
池屿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 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落入一场审判。
她明明洞悉了一切,但出于某种原因,目前似乎并不急着和他清算。
那么他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关灯后,两人还是和周末那样心照不宣地睡在一张床上。
只是相隔的半米距离, 让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地透着一种疏离感, 过分的滞涩淤积在空气里。
平常夏佳希睡觉不老实,总爱翻来覆去的, 今晚却始终背对着他, 姿势紧绷着,呼吸压得平稳,不像是真的睡了,更像是在刻意回避着身后的他。
池屿幽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脊背,她和他之间偌大的空隙让他无法忍受。片刻,他从背后贴过去环住夏佳希的腰,她的身体明显一僵。
明明就在昨天, 他这样抱住她的时候, 哪怕她半梦半醒也会迷迷糊糊地握住他的手指。但今晚没有,或许以后也不会有。
尽管身后拂来的气息熟悉又温热, 此刻却只让夏佳希哀怨难平。她感到他的呼吸像一缕缕蛛丝,阴险地纠缠着她,让她夜不能寐。
她恨不得一把挣开他, 声嘶力竭地和他吵一架。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一早她还要上班。
工作与情感的双重压力如一架天平上两个巨石砝码,沉甸甸地压在夏佳希心头。
“你这样沉不住气,怎么做采访?”
“我只是觉得你们太器重她了。”
刘捷的话犹言在耳,如果她连三四天的忍耐都做不到,不就被他说中了吗。
夏佳希终于没有推开池屿,只是一声不吭地躺着。
挨到那浸满胸腔的憋闷与涩楚退潮般散去,她才浑噩入睡。
“滴”。
一声轻响,池屿关掉了室内的暖气。
没过几分钟,原本固执地背对他的夏佳希就翻了身,朝着被子里唯一的热源钻过来,妥帖地窝进他怀里。
泛凉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胳膊摸索着搭上他的腰际,她就像之前那样,在睡梦中也不忘给自己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池屿抬手轻轻撩开她的额发,害怕惊动她,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午夜里,她熟睡的面容舒展而柔软,整个人毫无芥蒂地依偎着他。这让池屿几乎以为那个眼神是错觉。
“你演够了没?”
夏佳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现在想来也令他心惊肉跳。
他对她的反感太过熟悉。他自以为他已经在朝夕的相处里取悦了她。然而那一刻,他还是从她眼里看到了卷土重来的厌恶。
既然她知道他骗了她,为什么没有揭穿他?
难道她愿意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消化掉他的欺骗?
池屿没有相信这种侥幸的念头,他更倾向于认为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又或者说,她恐怕嫌他打搅她工作,才按下不表。
思索着,怀里的人又往他怀中拱了拱,他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些。
这一晚池屿彻夜未眠,习惯黑暗的双眸始终凝着夏佳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直到天明,晨光漫进室内。
八点钟一到,夏佳希手机闹铃只响一秒就被池屿掐断。
他低头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唤她起床。
夏佳希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迷蒙地睁开眼:“嗯……?”
视线聚焦,看清她面前的男人,她的眼睫骤然一颤。
被睡梦搁置的情绪翻腾上来,夏佳希马上从他怀中抽离,一眼也没再看他:“……我去上班了。”
她刚站到地面,手腕便被池屿扣住。
他的力道比平常重很多,她的腕心被紧攥到发痛泛红。
尽管如此,他仍在用和缓的语气问她:“今天晚上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夏佳希皱着眉:“很晚。”
池屿欲言又止,还是松开了手。
从此刻开始,她和他都陷入一场煎熬。
-
赶到电视台后,夏佳希聚精会神地写完采访稿送审,又开始看大量和黄均相关的资料。
在这些专注的间隙,她的脑海里只有池屿。
准确地说,是池屿的骗局。
池屿的骗局和黄均的罪行交替地进入她的意识,来回消耗折磨着她的精神。
黄均伪造身份口蜜腹剑骗取被害者一家的信任,池屿又何尝不是如此?
【孤岛:你最讨厌的男人是谁。】
【夏佳希:他的名字叫池屿。】
“你的意思是,我配得到你的关心,是吗?”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我关心你,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
【夏佳希:他是一个十分恶劣的人。】
【夏佳希:总是讽刺我、激怒我。】
“我知道他以前是挺讨人厌的,但人是会变的会成长的,他现在是一个很温柔很真诚很体贴的人。”
“温柔体贴?肯定是装的。”
回忆像杂草丛生,夏佳希曾经信赖着池屿的一切都像是一个个巴掌打在她脸上,之前为他说过的那些话如今想来也成了一种昭彰的嘲笑,讥讽自己不分是非的盲目。
她喜欢他越多,就越是感到难堪。
她总算想清楚池屿为什么会选中她。
或许还是因为高考之前,她狠狠驳斥了他的告白,招致他的记恨。兜兜转转多年,他还是找上了她,来和她清算他顺遂人生里唯一的失误。
他是想让她喜欢上他,最后再把她甩掉吧。
“佳希?”陈雯婷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夏佳希:“啊?”
陈雯婷担忧地望着她:“你怎么啦?脸色好差哦。”
“没怎么。”夏佳希抿唇笑笑,“这两天太忙了吧。”
“可是你以前做采访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的时候,也是乐在其中啊。哪像今天这样愁眉苦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