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爱蹲在旁边不知道程家哪个祖宗的坟头上,主打一个陪伴。
结果就听到宿主突然的感慨:“在末日,死去的人能够拥有一个浅浅的小土包,就已经称得上是厚葬了。”
小爱微愣,飞近了落在宿主的肩膀上,软声关切:“宿主?你还好吗?”
程枫点点头,手里的动作继续,脑海中却轻叹着回答:“我没有厚葬小橙子,她死了三年,我都没有让她入土为安。”
啊?
小爱有点惊住了,傻愣愣地问:“为什么呀?是没时间吗?还是、还是舍不得呀……”
后面那句话问的,它自己都觉得离谱,因此语气都变得心虚起来。
程枫似乎也被它后面的话逗笑,笑着摇头,笑着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后,才轻声说:“因为她被丧尸啃得尸骨无存,我没办法替她收尸。”
程晚橙的血肉和碎骨都在一堆丧尸们的肚子里。
可等程枫赶到的时候,啃食了程晚橙的那些丧尸也早已经四散离开了。
她连打死那些丧尸,剖开它们的肚子,从里面翻找出血肉拼凑出一个肉糊糊版的程晚橙都做不到。
那种情况下,她又该怎么让她入土为安呢?
她只怕程晚橙的魂魄随着血肉的分离,永不安宁。
“……”宿主笑起来有点可怕,浑身都弥漫着浓重的读作悲伤实则危险的情绪,小爱怂怂地闭嘴,有点不敢讲话了。
程枫却停下来,轻轻出了一口气后,目光敏锐地看向坟地后的某一处树干。
那里漏出一片藏不住的衣角。
程枫眼底闪过一抹杀意,手指用力攥紧手里锋利的镰刀,唇角勾出讥嘲的冷笑。
“娘,天色晚了,您眼睛不好,我们先回吧。”程枫放下镰刀,弯腰将已经在坟前安静流泪许久的徐婉清搀扶起来。
“枫儿……”徐婉清红着眼眶看向女儿,哽咽道:“你爹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定然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哪怕是在死去丈夫的坟前,徐婉清也绝口不提程枫是女儿身的秘密。
她已经想好了,从此以后绝口不提此事,直到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她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要用哑药毒哑了另一个知情者程晚橙,或是砍去她的双手,割掉她的舌头……那些残忍无情的念头,每个夜晚都在她心中翻涌,伴随着女儿会被人发现身份的强烈不安,徐婉清日日难以入眠。
直到今日,她第一次屈膝跪在自己丈夫的坟前,在口中用仅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喃喃,要死去的丈夫保佑女儿的秘密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永远都不会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
她为自己的忐忑不安,为自己十几年来越积越多的惊惧和怨恨找了个最好的承载体。
就是眼前这座小小的坟茔,是坟茔里那口破烂的薄棺,是棺材里早已死去多年的丈夫。
若非他死得太早太急,若非他抛下孕中的自己和尚未出世的女儿,若非他狠心无情撒手人寰……自己怎会为了保命将女儿扮作男子?
从陈阿婆对外宣布她生了个男婴的那一刻,一切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女儿本该如程家程晚橙一样被父母宠爱,随性自由的一生,也被“男婴”二字毁了个彻底。
徐婉清怎么会不知道程晚橙呢?
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其实暗中观察程晚橙很久很久了。
从程晚橙学步开始,她就注意到那个和枫儿同龄的小姑娘了。
程晚橙可以用红头绳扎小辫了,徐婉清也想给自己的女儿扎,可是不行,最后她只能愧疚又心疼的亲亲一无所知的女儿,然后往小家伙细瘦的手腕上绑了一截老旧的红绳。
程晚橙可以穿漂亮繁复的裙装了,徐婉清也想给自己的女儿穿小裙子,可是不行,她甚至不得不将女儿的衣衫做得简单,让她看着越像男孩才越安心,可私底下,她抱着女儿偷偷地哭了一场又一场。
程晚橙可以留长发了,徐婉清也想给自己的女儿留一头秀丽柔顺的长发,可是不行,男孩要剃头,她拿着刀的手都在发抖,女儿头上一缕缕掉落的发丝,都变成了细细长长的针,一根根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她的胸腔当中,让她连轻微的喘息都觉得痛不欲生。
程晚橙被程秀才抱在怀里,程秀才说着将来要为女儿入赘挑选一个好儿郎的时候,徐婉清在人群里笑得脸颊都僵硬扭曲了,她死死牵着女儿的手,听着那些人语气各异的感慨,看着程秀才一家人的目光冷得仿佛淬了毒。
她羡慕,她嫉妒,她怨恨。
同样是秀才公的女儿,同一年所生,同样在一个村子里长大,可为何自己的女儿偏偏活成了另一个孩子的对照组?
徐婉清讨厌程晚橙的存在,就如同程秀才讨厌程枫一般无二。
只是她藏得更深更隐晦,除了自己心中早已翻转出无数恶念,再也不曾被谁窥见分毫。
可这些恨意是漂浮着落不到地的,是牵连着无辜也吞噬她内心的。
所以徐婉清一边恨着程晚橙的存在,恨不得她早早死了残了哑了,一边又控制不住关注程晚橙的成长。
程晚橙被谢文清放狗咬的时候,那么小的小孩,哭得吱哇乱叫,她听到声音放下女儿拿起棍子就跑出去,在狗把谢文清咬了后替两个小孩赶走了那条狗。
程晚橙被谢文清推下河的时候,徐婉清在下游漂洗衣服,听到噗通坠河的声音,吓得丢掉衣服就跳进河里伸手想要拦住从上游被冲下来的小姑娘。
在程晚橙被谢文清拽着在河里挣扎的时候,徐婉清也跟着呛了好几口水,愣是在下游眼睁睁看着谢文清终于把程晚橙捞上去才自己也湿淋淋地往上爬,怕被村里人看到自己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模样,绕了好远的小路才回家,一回家就病倒在床。
后来听到女儿说程晚橙知道她女儿身的时候,徐婉清脑袋里第一个念头是:当初怎么没淹死那孩子?
可看着女儿温润含笑的眼眸,徐婉清又想:这样也好,女儿终于有朋友了,或许她们注定会成为朋友,那个孩子乐观善良,天真纯粹,也许就是枫儿活不出的另外一种模样。
病得快要死的那一刻,她发觉自己竟然从不后悔跳进那条河。
在想通的那一刻,她的满腔怨恨突然就没了着落的点。
直到今日,站在这座无人祭拜的荒坟前,她心中那些喧闹叫嚣的恨意,终于在纸钱的余烬中安稳地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谢文清:没人发现,毫无破绽。
小小枫:我全都看到了。
徐婉清:我也看到了,还偷偷救了。
第70章 扶他青云志,换来万丈渊
“宿主, 是谢文清在偷偷看你。”小爱绕着坟地飞了一圈回来,气咻咻地说:“他躲在树后,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程枫接住它, 对此并不意外。
“没事,先不管他。”程枫很有耐心, 或者说, 她对尚且处于微末之时的谢文清, 格外宽容。
小爱不太清楚宿主到底要干什么, 闻言便乖乖蹲在她的颈窝里,跟着两人一起回家。
“才两月没有回来, 家里就成了这个样子……”徐婉清推开院门, 看着院内门前那些丛生的杂草轻声感慨。
“不如趁着天色尚早,我们现在回县城去?”程枫也看着杂草不由皱眉, 这样的环境很容易滋生蛇虫鼠蚁, 她怕徐婉清睡得不安稳。
“难得回来一次。”徐婉清摇摇头,笑着说:“不如住一晚再走, 以后再回来,恐怕连住一晚都办不到了。”
屋子长期无人居住就会变得荒败破落,纵使有了新家,但这里可是徐婉清带着女儿住了十几年的家,多多少少是有些怀念和感慨的。
程枫颔首, “那我去村里请人来收拾一下。”、
如今在村子里, 程枫的话似乎也快要成为圣旨一般的存在了,且不说她会给钱,就算是不给,村里也会积极安排人帮她处理这些俗事杂事。
不过让程枫觉得惊讶的是,来帮忙打扫门前屋后的人里, 有一个妇人和一个姑娘总是在不自觉地看向自己。
和村里那些人看秀才公的稀奇目光不同,这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透着一股子怪异,像是羡慕,又像是渴望已久,偏偏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会立马触电一样慌忙移开。
程枫有些好奇,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洁干净,虽然之前清理坟头草弄得狼狈了些,但应该也不至于引得旁人一眼又一眼地看吧?
因此,当再一次当场抓住那位姑娘看过来的目光后,程枫不闪不避地望着对方,在她慌忙收回视线后,抬步径直走到了她跟前。
“敢问姑娘刚才为何一直打量在下?可是我身上有何处不太妥当?”程枫微一拱手,不容对方躲避的从容询问。
这姑娘看着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大,闻言下意识地咬着唇后退了两步,紧张地手指都绞在了一起,支吾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只是……想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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