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奕昌死了。”
柳奕昌一连七八天不着家,音讯全无。
庞氏愤怒地遣下人去柳奕昌常逛的花街找人。
结果那处的老鸨只说近些时日没见到二公子,不仅如此,还扯着去找人的小厮要账,直言柳奕昌欠了楼里几百两银子。
小厮扯断了半截袖子才逃出来。
庞氏气得半死,只道儿子是欠了嫖资还不上,只怕事情败露被他老子揍死,所以才躲了出去不敢回来。
可人还是得继续找下去。
她陆续派人去赌坊、酒楼和客栈找人,一无所获后,她甚至还去找了柳奕昌那些个狐朋狗友们。
最开始她只想问清楚儿子躲去了哪,是不是养了外室,住在野女人的房里避难。
直到和柳奕昌走得很近的一个公子哥道:“我们也许久不见二公子了,约莫有个七八天了,分开那天我们还约好了要出去,结果到了时间他也没露面。”
庞氏这才发觉不对劲,一边报官,一边派下人在城里搜查。
最后是一个老汉去报官。
他称自己去找租户要账,结果到了院子发现大门敞着没锁,叫了几声也没人搭理,他便直接走了进去。
结果屋子里躺着两具男尸,这么热的天,那身上都好似生蛆了,将他吓得半死,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报官了。
后来经面容、身形和衣裳等细节比对,衙役确定其中一具男尸正是柳奕昌。
得到消息的庞氏哭得肝肠寸断几次昏死过去。
厉湘行强撑着婆母,却也是哀痛悲绝。
柳泽盛面目阴沉地让人去查真相。
另一具男尸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怀里揣着几张柳奕昌按了手印的合契。
合契写明柳奕昌欠他赌资三百两。
再审问那老汉。
得知另一具男尸便是屋子原本的租户,不知姓甚名谁,只一个外号走天下,搬来涁州也没多久,没有亲朋好友,游手好闲的却还总是出手阔绰,可见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买卖。
老汉有心不再做他的生意,想过了这个月便将他赶走,谁知人却死了,还欠了他一个月的租钱。
衙役拿着合契去了各大赌坊,得知这柳奕昌嗜赌成性,花钱如流水,欠了许多人赌债,只是面额没有合契上这么大罢了。
再结合两人的伤处、凶器掉落位置等细节。
得出了两人因钱财纠纷,斗殴双死的结果。
庞氏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柳泽盛虽不喜这个儿子,但从没想让他去死。
柳府派人去查那租户的来历,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厉湘行扶着婆母在一旁听柳泽盛厉声吩咐亲随,心中顿时如擂鼓跳动。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柳泽盛这般铺天盖地查,竟什么也没查出来。
就好似有人在暗中帮她动了手脚一般。
事已至此,也只能定论。
柳府的二公子为了三百两银子而丢了性命。
庞氏每日以泪洗面,彻底病倒了。
柳泽盛沉着面不住叹气。
而厉湘行则缩在屋子里,不断猜测到底是谁帮她掩盖了表兄的身份,收买了仵作,将这件事谋划得天衣无缝。
庞氏和柳泽盛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约莫几日后,忽然想起,儿子房里还有个媳妇呢。
这个儿媳嫁进来没几天,竟年纪轻轻地守了寡。
万兴钱庄肯定不能让年轻美貌的女儿做一辈子寡妇。
丈夫既然死了,那便改嫁呗。
涁州的富贾多的是,领回去继续说亲嫁人。
厉湘行的娘家来了几次人,委婉地提了这桩事。
庞氏知道,硬要一个年轻女人守节是几乎不可能的,逼急了还可能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于是家里人坐在一起商量了下,决定厉湘行的去留。
厉湘行自然是想回娘家的,可这话不能由她一个刚丧夫的女人来说,只低着头哀哀地哭泣。
就在婆母无奈表示不想耽误她一辈子,即将宣布要放她回家时。
那沉默已久的小柳探花却骤然开口道:“弟妹伤心过度,竟忘了与大家说那个喜讯吗?”
厉湘行猛地抬眸向他看去。
他……怎么会知道!
庞氏和柳泽盛齐齐向儿媳看过去。
若在此时还能称得上是喜讯的,那只有那个事了。
厉湘行的手虚虚地挡在小腹前,眸中泛起泪花。
为什么柳显章会知道她有身孕的事?
就连她自己也不过才在半月前知晓。
这个孩子来的太过突然,也太不是时候。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表哥的还是柳奕昌的。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会毁了自己。
她本想在此事结束后偷偷打掉这个孩子。
这样,她依然可以离开柳家,还能再嫁个好人家。
可柳显章却这么不动声色地揭露出了这个秘密。
她对上他饶有深意的眼,一下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
便是他在暗中帮助自己。
可是为什么?
这位柳家的长孙,年少通慧,却生性薄凉,连自己的父亲都从不惦念。
若说唯一能叫他看在眼里的,恐怕只有那位随母改嫁进来的妹妹了吧。
她本想利用谢柔徽的善良为自己图谋,牵上柳显章这条脉络。
可颜镜棠骤然和离,同样带走了谢柔徽。
导致她的计划功亏一篑。
可谁知,柳显章在与她并无交情的情况下,还是向她伸出了援手。
庞氏和柳泽盛已经难敌激动地来与她确定这件喜事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处,冰冷的眸光在无声地逼迫她。
他能帮她逃过刑罚,也能无情揭发她。
厉湘行低下头,对着公公和婆婆承认了身孕。
这下子,她的终身便要被柳家锁死了。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在亭中等候的身影,似是有话要与她说。
她遣开了丫鬟,独自走过去。
小柳探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不管你腹中怀的是谁的骨肉,从今日起,他就是柳奕昌的遗腹子,你自己也记牢了,别犯蠢。”
厉湘行哆嗦着嘴唇:“是……”
她不知柳显章要用这个遗腹子达成什么目的。
她只从骨子里感受到了怖意。
一个看似由她设下的圈套,最终却套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柳奕昌猝然身死, 让仵作验尸耽搁了几日,得出一个荒诞的死因。
所以他的出殡和下葬等均草草了事。
生前养尊处优,死后却连头骨都支离破碎, 被人抬进冰冷的棺椁中葬入地底。
来吊唁的亲友或许会感慨一句:柳二公子才二十出头吧, 好年轻, 连个孩子都没有呢,人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谢柔徽听到他的死因后却反应平平。
若不了解这位柳二公子, 只会被他肤黑内敛, 不善言辞的外表所蒙蔽, 误以为他是个憨直老实的男人。
实则他只是其貌不扬,私底下吃喝嫖赌,荤素不忌。
他的早逝,或许突然,但并不意外。
谢柔徽对他生不出一丝可怜。
比起他的意外身亡, 她更关心柳奕昌才迎进门不到一年的妻子。
本朝虽不鼓励却也不禁止女子改嫁。
以厉湘行的条件,仍可以回娘家风光改嫁。
可柳显章却与她说,厉湘行腹中已有了孩子。
这是柳奕昌的遗腹子。
庞氏和柳泽盛的生活难得有了盼头,日日夜夜盼着乖孙呱呱落地,不可能放厉湘行走。
谢柔徽问:“若是她将孩子生下, 然后守满那三年夫孝,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柳显章摇了摇头,“很难。”
谢柔徽想了想,发现一个问题, “他们怎么那般笃定厉湘行怀的是个男孩呢?”
柳显章意味深长道:“以她的处境,最好怀的是个男孩。”
谢柔徽便不再问了。
她猜想庞氏和柳泽盛在独子意外死亡后,便将承继家业和延续香火的希望寄托在了厉湘行的肚子里。
念叨着要生个孙儿, 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也不知厉湘行为此承受了多少压力。
她从碗中挟了一箸鲜美的鱼肉放在口中细嚼慢咽。
柳显章饭量小,不知何时就撂下了筷子,洗干净手后单独拿了一双筷子给她择鱼肉、剔骨头,再将收拾好的肉放在两人中间的一个小碟子里,供她随取随吃。
这些琐事本来都是玉茉和梳儿的工作。
可在进雅间前,二人的丫鬟和小厮就被安排去了门外等候。
柳显章希望能独处。
谢柔徽吃饭慢,再加上对哥哥并不用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礼节,有时还要放下筷子与他说一会儿话,然后再重新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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