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纨看着主子那双隐于日落的黯淡双眸,含糊称是。
待顺利赶到京城,两家车队便分道扬镳。
谢柔徽趴在窗前,自帘缝处窥视盛世华景,心中想着哥哥曾在信中说的果然不错。
京城远比涁州繁华得多。
风尘仆仆地赶回家。
宋瑛让谢柔徽先去沐浴暂歇,不必急着去上房。
谢柔徽想:他们毕竟是一家人,或许有私房话要说,自己不便掺和。
于是她点了点头,听从了宋瑛的安排,跟着丫鬟的指引到了宋瑛曾经生活的一处院落。
宋府内的下人们都很聪慧,虽未曾与这位少夫人谋过面,可早已根据她的服饰与样貌猜出她的身份。
毕竟两人的婚事算是低娶高嫁。
而能让这位骄纵的小公子甘心迁就的商户女,必定有着过人之处。
京城高官云集,贵女千金无数。
可生得这样美貌的女子,却凤毛麟角。
在看清少夫人的面孔时,众人心中都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下人们殷勤伺候着这位新来的少夫人,只怕慢待了她。
房中的浴池早已放满了热水,水面上飘荡着香喷喷的花瓣。
丫鬟们将干净的衣裳放在一旁,跪在池边等候差遣。
谢柔徽踩着低缓的台阶入池。
温度适宜的热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洗去她一身疲惫。
热水随时可以添,甚至可以更换。
所以随便她在池子里洗多久都可以。
等她洗完后,便有香软的大布巾包上来。
另有丫鬟动作轻柔地给她搓着瀑布似的长发。
谢柔徽清清爽爽地坐在榻上,问那个给她擦着头发的丫鬟,“老爷的伤病可好些了吗?”
丫鬟蓦地一僵,不慎扯住了她一缕发丝。
谢柔徽疼得嘶了一声,不等她说什么,那丫鬟竟惶恐地跪下了,头抵地面,瑟瑟发抖。
谢柔徽见她怕得这般厉害,暗忖自己可是瞧起来像个严厉的主子?
从她口中是别想问出什么了,谢柔徽安慰了她,放她出去了。
她又转头问起那正在斟茶的丫鬟。
同样的问题,两个人的反应竟一模一样,都万分惊恐,不敢作答。
就算她反应迟钝,这会儿也觉察出什么不对了。
她匆匆换了衣裳,带着玉茉一同去了上房。
才步入那院子的大门,她便敏锐地感觉到周围怪异的氛围。
下人们低着头匆匆路过,即使与她行礼都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宋瑛正将一名大夫打扮的人拖拽到院中, 怒喝道:
“谁准许你私自隐瞒伤情的!”
“我父亲可是如你所说仅为外伤?睁开你的狗眼去屋里瞧瞧,那是外伤吗?”
“你有何目的?谁给你的胆子!”
小宋公子手劲惊人,掐得那大夫几乎不能呼吸, 求饶道:“您先放开我, 咱们好好说话。”
宋瑛压抑住怒火, 一把推开他,指着他沉声:“现在说,说不出子丑寅卯我便要你给我父亲作陪!”
大夫连连后退, 赔着笑脸道:“您消消气, 这真不是我的主意, 是……我……我不能说啊。”
“现在竟还支支吾吾的?”
宋瑛的脸色简直阴沉得能滴下水,拳头捏得咯吱响,似要将那大夫生吞活剥了。
大夫吓得脸色发白,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谢柔徽上前拦住宋瑛,问那大夫, “你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说就是,你不过一个看诊的大夫,难道宋家还能怪罪你不成?”
大夫好似也冤枉得很,“真不是我啊,是王爷, 王爷不许我们外传的。”
“你敢污蔑王爷!”宋瑛见他竟敢胡乱泼脏水给梁安王,立时震怒,上前一步,举起拳头。
“等等——!”
大门处应声走来一个高大伟岸的中年男子, 面目刚毅,气势沉沉,身后还跟着两列亲兵。
他开口, 有先天的由上至下的威慑。
“他没说谎,是本王让他们先瞒着消息的。”
他走近,饱经风霜的脸膛黝黑,眼中蕴藏着深深的锐光,如电如箭。
“别多心,本王此举只是怕你们担心过甚,着急赶路回京。”
宋瑛对他恭敬行礼,称“王爷。”
其实早在宋瑛出声前,谢柔徽便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他的身份。
因眼前的男人,不仅从年纪还是样貌气质来说,都与传说中的梁安王极其吻合。
她跟在宋瑛其后,向梁安王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与皇亲贵胄打交道,难得没有因慑于梁安王的威严而忘记礼节。
梁安王凝眸看向宋瑛,眼中有欣赏,“真是虎父无犬子,宋瑛,你在南赣立了大功,骁勇果敢,难得还保持了一腔热忱,是个好男儿。”
宋瑛谦虚道:“贪粮一案其实全仰赖王爷向圣上递了奏章,若不然那群官员此时还逍遥法外,汲取民脂民膏。”
梁安王早已看不惯那些蛀虫,“那群贪官污吏,以自身职务谋取便利,却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清廉自守,若不是你发现了蛛丝马迹,恐怕圣上还要被蒙在鼓中。”
梁安王问他:“你立此大功,为何甘愿回到涁州去做一名小小的总旗?”
宋瑛抱拳道:“大丈夫本该心怀万里,可我经验不足,见识短浅,不敢急于求成,便想回涁州先历练一番。”
热血赤忱的青年俊才,勇猛有胆魄,更难得的是他不急躁,对朝廷忠心耿耿。
的确是个好苗子。
梁安王暗自点头。
宋瑛问道:“请问王爷,我父亲的腰伤到底是如何导致的?”
提起负伤的宋维庚,梁安王眼中划过深深的愧疚。
毕竟宋维庚跟随他多年,不仅是下属,更像是相知相惜的老友。
此次宋维庚因他负伤,他也心痛难当,直言当时的情况:
“本王亲自带人去堡城督修工事,不想那的官员监管不力,叫瞭兵里混入了奸细,传了假情报。”
“当时情势急迫,出事地又相距不远,本王便掉以轻心赶了过去,不想正中敌人圈套,腹背受敌。”
“还是维庚他舍身相救,替本王挡了致命一击,本王才得以全身而退。”
梁安王叹道:“宣府地处边境,医治水平有限,也不适合养伤,便先将维庚辗转送回了京城。”
他指向身后侍立的大夫们,“这些都是宫中的御医,本王特奏请圣上,允他们离宫为你父亲医治。”
那几名貌不惊人的儒雅老者个个都是国之圣手,专为皇帝请脉治病。
任你是巨贾权贵,若无圣上首肯,无论如何也是请不动他们的。
宋瑛欣喜道:“多谢王爷!”
梁安王却不敢受这一声谢,深感愧意道:“维庚待本王如此情深义重,本王定会倾尽全力救助他。”
“若无他舍身相救,本王也不能在突袭出来后,顺藤摸瓜抓住了那潜伏在暗处的细作,审问后得知了那鞑子的谋划,在堡城大败鞑靼军。”
“本王这次回京,一是送维庚回来治伤,二是与圣上述职,你放心,维庚的功劳本王不会昧下,定让他得到应有的奖赏。”
他说完后抬手请御医们入内诊伤。
可御医们才走进门却又纷纷退了出来。
他们向两旁迈了几步,露出宋夫人纤细挺直的身影。
她挡在门前,虽保持着大家妇的仪态,可双眼哭得肿如桃子,脸上布满泪痕。
梁安王向她安慰:“这些是宫中的御医,医术高明,可放心让他们去替维庚疗伤。”
宋夫人开口,饱含绝望,“腰椎断裂,脊髓受损,纵使是华佗在世也不能复原,难不成他们是什么神仙,会起死回生吗?”
梁安王甚是自责,“就让御医们看看,或许有解决的办法也说不定。”
宋夫人扯扯嘴角,“那就借王爷吉言罢。”
说话时,她盯着梁安王,不移目不垂首,丝毫没有对亲王该有的尊敬。
宋瑛皱了皱眉。
谢柔徽也略感惊讶。
毕竟宋夫人虽在私下里还保持着小女儿的情态,可她到了人前却从不含糊,向来端庄稳重。
宋夫人移步让御医们进门,梁安王也带着亲兵们告辞出府。
周嬷嬷扶着步伐踉跄的宋夫人进屋。
宋瑛迈过门槛进来,低声道:“谁也不想父亲受伤,可这也不是王爷的错,您何必将火气撒在他身上,还好王爷念在母亲伤心过度才口不择言,没有怪罪下来。”
梁安王是当今皇帝的第六子,成年后就藩宣府,掌管驻军近十万,抵御鞑子和瓦刺,屡立奇功。
既是亲王又有兵权,何等尊贵。
莫说宋维庚替他挡伤,就是宋维庚因他战死,宋夫人也不能抱怨一句。
宋夫人何曾不明白这些道理,可她这会儿眼泪磅礴而出,手指内间,声声泣血,“你父亲上次与我告别时,就活生生地站在那,能说会笑,出去一趟,就成了一个瘫在床上的活死人,你让我如何冷静,你让我如何不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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