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瑛抱住母亲,眼角同样有泪悄悄滑下。
他与母亲不同,他不怨梁安王。
他只怨那伤了父亲的鞑子,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他们挫骨扬灰!
宋维庚的伤主要在腰部和下半身。
在医治过程中,谢柔徽避嫌,并没有进到内间去。
几名御医通宵达旦地救治。
宋瑛和宋夫人也寸步不离宋维庚的病榻前。
终于在三日后,御医们将宋维庚从死亡的边缘拉离。
那几名上了年纪的御医累得瀑汗,面色煞白,那身体状况瞧着与躺在床上的病人也差不了多少。
宋夫人与宋瑛千恩万谢,赠与重礼,命人用软轿将各位送回家去。
宋维庚依旧躺在榻上,虽还未彻底清醒,可呼吸均匀,情况已比第一日好得多了。
宋夫人坐在床头,抚摸着那僵硬的无法屈动的大手,眼睛再次湿润了。
“我当初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我竟亲口赌咒自己的夫君,一语成谶,他现在因我成了这副模样,我还有何脸面活着?为何伤的不是我……”
宋夫人不眠不休地守着夫君,伤心过度,精神恍惚,此时已有些魔怔了。
周嬷嬷见她这样也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夫人怎么怪起自己来了,是那些可恶的鞑子将老爷伤成这样的,天可怜见的,夫人若是自责伤了身体,那谁来照顾老爷啊?”
宋夫人捂着脸无声地落泪,再次抬起头时,已经安静下来了,对她道:“刚才的话别告诉瑛儿,他已经够烦心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周嬷嬷使劲攥着帕子,想说:夫人,那是您的儿子啊,儿子为母亲解忧,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看着宋夫人形容憔悴的模样,那些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宋维庚负伤的消息不胫而走,京中的亲朋好友一一前来探望。
宋夫人一面为夫君的伤情而担忧,一面还要腾出精力去安慰公婆、招待来访的宾客。
可她再如何能干,也还是肉做的,这么劳累下去,恐怕就要出事。
公公还未痊愈,不能再让婆婆病倒。
谢柔徽体谅婆婆辛苦,主动提出替她分担一部分家事。
宋夫人起初还担心她年纪小,应付不来,便在客人来时,偷偷站在屏风后观察着。
谢柔徽经常陪着婆母参加各种场面,参照着婆母的一言一行,不仅用心学了,还将宋家亲族的人记了个七七八八,待客时周到细致,落落大方,没给宋夫人丢脸。
宋夫人便有意让她试着接触掌家事宜。
其实这是当家主母该做的。
儿媳还太小,孩子也没有呢,宋夫人本不想让她过早接手这些。
可现在形势所迫,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似的将那些事务一一交代给她。
好在谢柔徽不嫌麻烦,人也好学,有什么不懂的也不强要面子,会直接跑来问,就连就寝前,都点着烛火看宋夫人给她的手札,一字一句地记下来。
最初宋夫人没想让儿媳能将家事处理得一丝不苟,能维持这一大家子正常运转就行。
她的要求还挺低的。
可谢柔徽实在给了她不少惊喜。
这些时日宋维庚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只是还起不来床。
宋夫人便坐在床前一个凳子上,用浸湿的帕子给他轻柔地擦脸,一边不嫌琐碎地笑着说:
“当初瑛儿说要娶她,我还不同意呢。”
“心里想着,一个商户女,能有什么大出息?”
“结果你猜怎么着?前两日我让她写了两页账目,取过来一瞧,真是写得一手的好字,也不知她是何时练的。”
“不愧年轻,脑子转的也快,我教给她的好些东西只说了一遍就记住了。”
宋维庚望着妻子,也笑了,“我看她是个好孩子,瑛儿娶了她后也成熟了许多。昨日她和瑛儿一起来,我瞧着瑛儿那样子,几乎不敢认了!这还是咱们平时那个眼高于顶、骄纵不服管的儿子吗?”
宋夫人将帕子扔到水盆里,笑道:“瑛儿早已长成个大人了,是你许久不见儿子了。”
宋维庚转动脑袋,看着帐顶,“我亏欠你们母子俩太多了。”
他咧着嘴笑:“以后能多陪陪你们了。”
宋夫人站起来,背过身去抹眼角。
周嬷嬷低声提醒:“到时间了。”
宋夫人点了点头。
周嬷嬷就叫了几名下人进来。
他们熟练地搭着宋维庚的身体,将他小心翻动成侧躺的姿势,先用温水给他洁净身后的肌肤,然后开始涂抹一种预防褥疮的药膏。
涂完后得晾一会儿。
他们就给宋维庚的身后塞了几个软垫子。
宋维庚面朝墙,忽然说:“我的腿痒痒,左腿。”
宋夫人坐在床沿给他轻轻抓挠着左腿。
这可能是一个好的信号。
因那些御医说,若病人的下半身还能感受到疼痛与瘙痒,也许就还有复原的可能性。
不管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安慰之语。
反正宋夫人是信了,也坚信夫君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有朝一日能重新站起来。
时隔一月后,梁安王再一次到访。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榻前,握着宋维庚的手,低声说着。
关于圣上惦念他多年保塞之功,此次忠心护主还落了重伤,赏赐他金银,还将他由三品参将授封为正二品昭勇将军,享年俸。
宋维庚无法起身,便在榻上平躺着谢了皇帝口谕。
梁安王按了按他的掌心,“安心养伤,有何烦恼忧心的尽管与本王提,本王必会一一满足。”
宋维庚颔首,“多谢王爷。”
梁安王不急于离开,只道:“其实本王这次来,还有一件请求。”
这一回,他看向宋夫人,“本王即日将返回宣府,想将贵府的公子带在身边一同赴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宋夫人直言:“我不可能答应的, 咱们家里不愁吃喝,不必让儿子卖命去。”
躺在榻上的宋维庚道:“王爷那番话可见是要提携瑛儿,他若是待在涁州从小小的总旗做起, 闯荡个一二十年才能出人头地。”
梁安王镇守宣府十余年, 不仅将那十万驻军训练得精武强干, 纪律严明,还将边关守得如铁桶一般牢固。
这些年来,鞑靼和瓦刺屡次犯边, 均被梁安王打退。
梁安王身负军功, 又是亲王, 数年如一日地与兵将们同甘共苦,深受爱戴。
更重要的是,宋维庚对梁安王有恩。
因着这重关系,梁安王必定会善待宋瑛。
所以,宋瑛能得梁安王赏识, 日后到了宣府,建功立业,封狼居胥也指日可待。
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宋夫人不想要儿子用命挣来的伟业。
宋维庚劝道:“你总归要先问问瑛儿自己的意见。”
宋瑛意气风发正当时,心中热血澎湃, 一直渴望做一番大事业。
那梁安王还是他总挂在嘴边的榜样。
梁安王主动邀请,宋夫人想都不用想儿子会说什么。
“问他的意见?你难道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岂会拒绝!”宋夫人激动道:“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能决定儿子的去留?我宁愿他去守城门,一辈子做个无名小卒, 也好过跑到鸟不拉屎的地喝风吃沙子!”
宋维庚将头转向里侧,长长的一声叹息:“瑛儿已经是个大人了……”
宋夫人不想跟他吵,走了出去。
周嬷嬷递来手帕。
宋夫人捂着泪眼, “维庚他在宣府待了才几年就成了这副模样?被提拔晋升了又有何用?难道宋家就缺那一份月俸吗,我宁愿他被王爷厌恶,被贬官,被罢职,只要人健健康康的就好,现在就连瑛儿也要出去,若是步了他的后尘可怎么好?”
周嬷嬷叹道:“那夫人还得好好规劝公子,莫让他去返险。”
“我说的话他一定不肯听的。”宋夫人想了想,眼前一亮,“我知道有个人与我是一条心的,她决不会放瑛儿走。”
夜间,谢柔徽伏案细细查看府里近两年的账目。
厚厚的几本摞在一起,直接遮住她的脸。
账目里详细记载了两年间这一大家子的日常开支、下人们的月钱发放状况以及逢年过节的赏银开销。
还有宋家名下田产、地产、铺子等营收情况。
库房里的盈余,所需物资的及时查漏补缺。
除此之外,还有与宋维庚官场上的同僚、族亲、好友以及宋夫人娘家的社交往来等。
后面还有更琐碎的内容。
谢柔徽撑着头,看得眼睛发干。
心中庆幸好在宋维庚没有妾室,宋瑛也没有兄弟姐妹。
若不然光协调妯娌间的关系这一条就得让她头痛不已。
她抬起头由衷感叹道:“母亲这些年实在辛苦,我不知她是如何撑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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