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身负教导、辅弼皇长孙之责,切忌自乱阵脚,你别多虑,只督促殿下的功课,保证经筵应对和圣上亲试时殿下不出差错,这个时候,不必出风头,但一定要保住圣眷。”
本朝素有立嫡立长的祖制,就算万一太子出了好歹,也是父死子继,皇长孙理所应当继承大统。
柳显章默然片刻后道:“宗法不可破,皇长孙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储位继承人,我身上既担着辅弼殿下的职责,便会忠其事,匡扶正统。”
以祖制、圣眷来讲,皇长孙的地位不可动摇。
可涉及皇储,帝王之心又是谁能揣测的,便不得不慎重些。
东宫中已经开始封锁消息,不允许太子的病情外泄。
各路亲王静观其变,暗中布局。
短短两月,朝中风起云涌,局势不明。
就在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时。
缄默已久的建安帝忽然颁布旨意,要将皇长孙接到宫中亲自教养。
这一举建安帝几乎算作表明了态度。
众人皆有些措手不及。
皇长孙欣喜有余而压力更大。
他秉烛夜读,熬花了眼才肯休息。
可他即使躺下也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因最终储位是否落在他肩上还悬而未决。
他虽被接到宫中,可面临的却是更严苛的挑战,每日课业繁重,还要提防建安帝随时的考校。
皇长孙年轻,经不住事,柳显章耐心劝解,且皇长孙熬上一夜,他便在旁陪上一夜。
皇长孙大受感动。
柳显章这才道:“殿下,臣知晓您在担心什么,毕竟这四面八方来的,都是风刀雪剑,但殿下需知,您并不是孤身一人,朝中与臣同心者不计其数,臣等皆愿为殿下所用,辅弼殿下,且圣上接您进宫亲自抚育,圣眷加身,不是要将您压垮,而是想将您锤炼成器,请殿下顾念自身,切忌操之过急。”
少年看着眼前之人,心口好似在微微发烫,手握成拳头抵在心口处轻轻揉了揉,张开细瘦的五指覆在面前人的肩头,“你此番话,我牢记在心。”
夏,蛰伏已久的瓦剌借口朝贡,实则犯边,攻了一个措手不及。
梁王久在边关,常与这群胡虏打交道。
建安帝便命梁王压制敌兵。
梁王率军出发,不出意料,在入冬前便神速地击破了敌防,大胜而归。
瓦剌损失惨重,被迫撤退,俯首称臣,贡马谢罪。
梁王神勇,麾下大军纪律森严,更不必提他身负军功无数。
而朝中关于储位的明争暗斗却均与他无关。
因祖训礼法,不可动摇国本,避免藩王觊觎储位,即使梁王战功卓绝,但他为建安帝的第六子,非嫡非长,便无缘储位。
且建安帝让他就藩宣府,便有意让他镇守边关,拱卫京师。
梁王这一生,似乎注定为了他人做嫁衣。
夜晚,宋瑛搂着妻子的肩头缓缓道:
“太子沉疴难起,若薨逝则储位空悬。”
“王爷自成年后就藩宣府,镇守边关二十载,抵御胡虏,劳苦功高,而朝中那些个酸腐儒生,张口闭口便是祖制宗法,他们可曾上过战场?可见过那残肢断臂齐飞的场面?却只会在暖阁里捧着茶碗上下嘴皮子一碰,高谈论阔。”
“若无王爷亲上战场,风餐露宿,他们从何得来这般惬意的生活?”
“大半江山都是王爷擎着,只祖制二字便将人挡在外面。”
“偏心如此,谁也心寒。”
谢柔徽虽不懂朝政,而宋瑛也不过是在夜里说些夫妻私密话。
可她依然敏锐地从宋瑛身上感知到了梁王的态度。
亲王们虽蠢蠢欲动,但谁也不敢动真格的。
因建安帝尚在,还能压的住手底下这群人。
入冬来,太子病情加重,几次命悬一线,被太医昼夜不眠地施救回来。
东宫内人人自危。
太子妃再无处置良娣时的趾高气昂,日夜礼佛,只盼着太子能痊愈的那一日。
年后,柳显章邀请谢柔徽与宋瑛小聚。
三人许久未见,便约在了柳府内。
小火炉上架着铜锅,地上铺设了软绵绵的毯子,三个人就围炉席地而坐,吃酒涮肉。
外头天寒地冻,屋内却温暖如春。
谢柔徽起身去洗手。
宋瑛往旁挪坐一步,胳肘撞了撞那安静用餐的人,“无事献殷勤,打的什么主意趁早说,别在这装相。”
柳显章撂下手中筷子,动作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在宋瑛耐心即将耗尽时开口道:“你回京已有一段时日,想必东宫的情况你也清楚吧?”
宋瑛挑眉:“你何意?”
锅中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偶尔飞溅出些汤汁,袅袅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柳显章将手中的帕子按在汤渍上,动手一抹,抬眸道:“别装傻,你心知肚明。”
以建安帝如今的态度来看,皇长孙极有可能继承储位。
但皇长孙年少,难以服众。
诸王虎视眈眈。
且其他藩王们大多手握兵权,又正值壮年。
而这些藩王里又属梁王势力强大,拥军十万,战功赫赫。
建安帝在时,尚且镇得住他。
若不在了,梁王首当其冲便是最大的威胁。
皇长孙与那一班文臣必不会允许梁王拥兵自重。
削藩势在必行。
而梁王真的能对这个年幼的侄子心服口服?
柳显章深思熟虑,不得不考虑长远。
他虽入了东宫麾下,但若日后与梁王一党起冲突也不是他乐于见成的。
若动梁王,必要牵扯到梁王近臣及其家眷。
柳显章目光落在宋瑛脸上,肃声道:“若真到了那一日,兵戈相见,你难道要柔徽身陷险境?”
宋瑛冷道:“你的预见也未免太悲观些。”
“此事关系她,我自然得慎重。”柳显章毫不客气道:“你常伴梁王左右,对他的一举一动再熟悉不过,他心中所想难道你猜不到?到底如何,你明说就是。”
柳显章的荣辱系于皇长孙顺利继位。
而宋瑛的富贵系于梁王不倒。
即使不愿,两人已天然地走到了对立面上,毫无回转余地。
宋瑛按着桌角,目光锋利,低声:“皇长孙仁弱,我看也不是个身子骨健朗的,你也别拿祖宗之法那一套来压我,梁王雄才大略,半壁江山撑下来,同为皇子皇孙,凭何要苦乐不均?”
宋瑛为武人,看不上文人那一套。
可柳显章同样如此,横了他一眼,似是嫌他粗鄙,只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我劝你最好不要助纣为虐。”
宋瑛欲起身,撩袍,“好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还是不见的为好。”
“等等!”
柳显章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墨黑瞳仁透露出的情绪坚定,“你如何我不管,我只关心柔徽,她不能跟着你以身犯险。”
宋瑛盯视他许久,猛然侧身,一把甩开他的手,眉眼间戾气迸发,“原来如此,你在这借题发挥,便是打的这个主意,怎么?不放心她跟着我,难道要跟着你?你别忘了,柔徽她早已嫁给了我。”
柳显章撩起眼皮盯他,“你为梁王近臣,家眷留京,若真到了那一日,你要如何护住她?”
宋瑛冷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豁出性命也会护她无虞,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因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
柳显章罕见地也有些动怒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宋瑛起身,瞥着他,“别忘了,颜娘子早拿到和离书了,不算做柳家人,你就别强行攀着那些个旧情了。”
他欲叫上谢柔徽离开,可身后那人却抛出一个问题,陡然间止住了他的步伐。
柳显章幽幽道:“你是在怕什么?这件事不该听听柔徽自己的意见吗?”
宋瑛霍然转身,咬牙:“你什么意思!柔徽自然会站在我这边。”
柳显章弯了弯唇,“敢不敢赌?”
宋瑛怒目:“这有何不敢,赌便赌,若她选了我,你便认赌服输。”
柳显章笑道:“好,内幕不便说,就看她会在你我之中选择谁如何?赌局中,不许胁迫,不许多言,只要她凭心意选择。”
……
在数息的犹豫不决后,宋瑛狠攥拳头,“好!一次定输赢。”
“你们在说些什么呀?什么输赢?”
谢柔徽兴冲冲地走过来,抚平裙摆坐下。
宋瑛动了动唇,看向柳显章。
柳显章向妹妹笑道:“无事,只是说起快到上元节了,今年圣上施恩,一连五日都解除宵禁,所以灯会会比往年更盛大。”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想起来便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与人一起去看灯会。”
宋瑛觉得哪里不对,眼皮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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