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杀死父亲的凶手却是他的母亲。
父亲舍他而去,母亲是残酷的帮凶。
他满腔怨恨便落不到实处,生生逼得自己头痛欲裂。
宋维庚是武将,待他一向严厉,但记忆中却不乏父子温情的时刻。
很长时间里,他将父亲当作前进的动力,成长的标杆。
后来,他长大了,也同父亲一般能独当一面,上阵杀敌。
宋维庚虽在伤后无力教授他兵法武艺。
但只要父亲还活着,就是一个慰藉。
但如今,他连这份慰藉也没了。
——
建安帝刚驾崩,承熙帝的龙椅还未坐热,对诸王的忌惮却都似写在了面门上。
尤其是除了晋王后,还剩梁王这个离京又近,手握兵权,积威甚重的心头大患。
承熙帝年轻浮躁,还是沉不住气,握着先帝的遗诏就以为能所向披靡。
梁王知晓承熙帝的念头后不动怒也不生惧,反而笑了,“好侄儿,知道皇叔此刻需要什么,便自己送上门来。”
自上次梁王奏请回京奔丧反而被拒后,二者之间的关系就已降至冰点。
空气中的硝烟味悄然弥漫,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只是双方都差一个率先出手的理由。
梁王正苦恼呢,侄儿便给他递到手上了。
梁王召集心腹,义正言辞道:“诸位追随本王多年,一同喝风饮雪,和北方胡虏们浴血奋战,这边关是咱们用命守下来的!”
“如今先帝走了,却留下个十几岁的小娃娃坐在龙椅上,心智不足,被身边的人蒙蔽,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对我们这些戍边的功臣下手!”
“咱们此行不是造反作乱,而是除掉那些个蒙蔽幼主的奸臣,事成之后,在座各位便都是再造社稷的功臣!”
梁王戍边二十余年,手底下的将领亦是跟着他一路腥风血雨闯过来的,
“咱们都是大老粗,说不出漂亮话,知道王爷受了委屈,这么说吧,无论谁要为难王爷,咱们兄弟管他是谁,直接操刀砍他个人仰马翻。”
麾下十万大军,铁甲锃亮,呼喝声震天,誓死跟随。
梁王暗自筹备多年,为的就是此刻,热血沸腾,当即传檄天下,朝中奸臣把持朝政,蒙蔽幼主,隔绝叔侄亲情。
梁王打着清君侧,匡扶社稷的名义,大举率军南下,
面对梁王带兵逼近的行为,陶焕微立即起草奏章,发动言官,严厉斥责梁王假借正义之名,实则谋逆的行为,将梁王定为乱臣贼子。
这是一场决定双方命运之战。
柳显章陪同承熙帝,以稽查宫禁为名,亲自带可靠侍卫,接管皇帝寝宫的防卫,所有靠近皇帝的人都需经过层层核查,决不允许宫中出现半点纰漏。
而后,柳显章起草诏书,运笔流畅,一气呵成。
此次除叛只问罪梁王一人,胁从不问,对于放下武器及时归降的官兵皆予以奖赏,对于斩杀或生擒梁王的人封侯,赏金万两。
梁王得知诏书内容后却只不屑一顾。
底下大将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怎么会被从内部瓦解。
承熙帝听从臣子建议,立即调遣大军,围绕京师建起两道防线。
派遣良将携兵士死守关隘,不惜一切代价将叛军挡在蓟门关外。
京城外围,紧急征调加强卫戍,协调户部,确保京城粮仓、军械和火药供应无虞,以防御战和伏击战为主。
蓟门关易守难攻,即使叛军侥幸破关,其实力也要极大损耗。
所有人都笃定梁王不可能轻易地入关。
可谁也没料到,关隘首战就败了。
守关的是名老将,身经百战,在得知梁王只派了几千人做前锋后十分不屑,后来发现那前锋的主将还是个年轻人,更是嗤之以鼻。
战前最忌狂妄轻敌,守关老将这两点都犯了,于是不可置信地被破关,被俘虏,被枭首示众,成了祭旗的人祀。
承熙帝头顶落汗,脸色发白,已六神无主。
还是柳显章问道:“叛军前锋的主将是谁?”
底下人咬字很清楚,“是宋瑛。”
宋瑛率八千精骑,奔袭关隘,将守关士兵杀得片甲不留,破关而入。
其实朝会上有一小部分人知晓内情。
柳显章籍贯涁州,而宋瑛本人也曾在涁州久住过,两人少时相识,关系匪浅。
无巧不成书,立场不同的人竟是故交。
有臣子担心柳显章会通敌,好在承熙帝从不怀疑他的忠心,依然重用他。
只是,这位玉质松洁,温润俊雅的柳詹事,会狠下心来对付他的至交好友吗?
阁老本想让他回避。
可柳显章思忖片刻,再度抬起头时,漆黑瞳孔里没甚感情,淡道:“臣有一计,若圣上信任臣,不妨一试。”
“两军交战,攻心为上,臣熟知那宋瑛,他虽勇猛无匹,可个性冲动易怒,不妨针对此点来使激将法,或许可克敌制胜。”
阁老捻须笑了下,年少情谊也信手拈来用作克敌的法宝,这位柳詹事虽年轻,但心机深沉,不能轻易得罪。
果然,那雷厉风行的主将着了计谋,接连破关的计划落空。
只是梁王大军携攻城器械紧随其后。
梁王几十年南征北战,阅历极深,几乎没有能被轻易拿捏的弱点。
何况他有备而来,带的俱是披甲执锐的精兵。
两方一交手就知实力存在碾压级的差距。
这般弱势情况,柳显章提议道:“梁王大军神勇,但存在致命的缺点,他的大军极依赖粮草,不如将沿途城池的粮草和物资就地焚毁,让大军无法就地补给。”
如此狠绝,近乎釜底抽薪的法子还真拖住了梁王。
梁王抚掌轻笑:“待本王有朝一日攻入京城,定要看看是何人献计。”
两军僵持不下,最先沉不住气的竟是承熙帝。
建安帝为他策无遗算,本应不该这么快现颓势。
可承熙帝太过年轻,心性不稳,又是在毫无准备下仓促即位。
他眼下便如一个手握诸多精妙工具的孩子,满眼无措,不知如何让这些工具为自己所用。
这时又有近侍献计:“柳詹事此计引得百姓怨声载道,长久下来恐怕不利于战事,圣上登基未足一年,若被他毁了圣誉可怎么好?”
承熙帝一听便慌了,立即下令停止此法。
梁王大军在守备充足的情况下却一路只逼京师。
京师严阵以待,城门紧闭。
梁王一时攻不下来,伤亡惨重,有撤退迹象。
近臣贪功,怂恿年轻气盛的承熙帝道:“圣上不如派人乘胜追击,出城破敌,以示皇威。”
柳显章苦谏,却未能劝阻。
将士出城在城外与梁王大军激战,却不想那梁王只是虚晃一枪,实则诱敌深入。
大将被俘,城内谣言四起,称皇帝已逃。
守城将领立即投降换取生机,城门大开。
梁王大军涌入。
大势已去,皇城就此沦陷。
梁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洗了京营将领,彻底接管皇城,而后慢慢清算蛊惑皇帝的“奸臣”们。
陶焕微作为曾经的太孙太傅,便是祸乱朝纲、蒙蔽圣听的祸源,被率先处决。
破城当日的傍晚,陶焕微等人被捕,却未因惧死而露出怯意,反而当众唾骂梁王为国贼。
梁王听后只淡淡一笑,而后赏了他剥皮揎草、悬挂示众的待遇。
当晚霞浮于天际时,弥漫了一整日的浓烟也淡了些,喊杀声和惨嚎却还在断续响起。
翰林院的大门敞着,里头还未被翻检过,成了唯一的一片净土。
柳显章坐在靠窗的书案后,手掌轻轻抚过桌上器物。
这曾经是陶焕微的位置,他在这坐了数年,从未更换过座位,因这张桌子对着庭院,抬眼见四时草木。
陶焕微慷慨赴死,也算成全了他的文人傲骨。
陶焕微当年在成千上万的考卷中一眼相中了他,成了他的座师,而后更是一路提拔他,待他如亲子。
柳显章想,与其死在乱刀之下,不如自我了结,追随座师而去,成全当年一场知遇之恩。
就在他陷入深思时,有人抬刀突兀地敲了下厚重木门。
柳显章抬眸看去。
残阳如血,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者迈进房来,周身浴血,杀伐之气稍无声息地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柳显章凝视了他一会儿,启唇淡道:“我竟有些庆幸来的人是你。”
“麻烦你给我个痛快。”
来者举刀,刀锋上血迹斑斑,不知砍杀过多少人。
最终,那刀迟迟没有劈落,反而被归于刀鞘之中,锵然一声。
宋瑛道:“别开玩笑了,柔徽可是对我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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