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京有段距离,宋夫人这才说出实情:“宋家被朝廷监视,是瑛儿提前收买了守城官兵,派人接应我们离开京城去宣府。”
“新帝要对梁王下手,咱们若是继续留在京城便要做了人质。”
谢柔徽从中截获一个关键讯息,承熙帝为何要对梁王下手?难道梁王竟要造反吗?
宋夫人摇头苦笑:“哪里是造反,明明是逼反,那晋王只是在酒席上与自己人抱怨了两句,如何便在一日后传到了先帝的耳中呢?可见先帝早已在诸王府里布了暗桩,若一味恭顺下去,那晋王便是下场,他是配合先帝的彻查,明明并无反心,可最后王府里可有一个善终的吗?”
若不逃,便是死。
宋夫人见儿媳惴惴不安的模样,那句“便是你的好继兄建议皇帝加强人手,严密监视我们。”也就咽下没有说出来。
宋府的亲随死伤无数,她们一路上逃亡,追击却始终如影随形。
除却那随时会出现的追兵,还有另一个严峻的难题。
因宋家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病人需要照顾。
宋维庚腰以下的部分都不能动弹,本就不适应漫长的旅途,况且她们还是在逃亡路上。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乘坐的马车空间狭小,装潢也十分简约。
宋维庚只能被迫坐卧,翻不得身,身下很快就长了褥疮,加上不能及时擦洗,周身便一直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原来在府里时,人手充足,小厮们随时能给宋维庚换衣擦洗身体。
而此时,宋夫人便要担起这个重任。
当宋夫人屈膝半跪在座位前,面色如常地为他清理秽物时。
这个半生戎马,战功累累的老将竟无声地落下泪来。
他使尽气力举起的双臂细若枯柴,双腿萎缩得没法看,更别提身上遍布溃烂的斑点,随时随地散发出刺鼻的怪味,催人欲呕。
妻子低着头,安静地为他擦拭着,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嫌弃。
可越是这般,宋维庚越是自责愧疚。
他狠狠咬住嘴唇,忍住即将脱口的哭声,泪自干瘪的眼窝不断滑下。
行至中途,马车停在树林深处,山清水秀,安静怡人。
一行人也终于能放慢脚程临时休整一番。
宋维庚让宋夫人将自己推出来,面朝汩汩流淌的溪流,青草都长得茂密,随风摇曳,耳边鸟雀啁喳。
宋维庚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们成亲可有多少年了?”
宋夫人温柔地为他拽了拽腿上的薄毯,见他谈兴很浓的模样也笑了起来:“将近三十年了呢,瑛儿都那般大了,上次他回来,往门前一站,又高又俊,恍惚间啊,我都以为见到了你年轻的时候,你那时……”
她想到什么,猛地将自己从回忆中拽出,手指着那弯弯溪流,想要将话题引开。
宋维庚扬唇笑了,“三十年了,我们能相守三十年,已经足够了。”
宋夫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慌乱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们该走了。”
可宋维庚瘦弱的手指却搭在了她的腿上,力道虽轻却很坚定。
宋夫人道:“我们很快就能赶到宣府与瑛儿团聚,难道你忍心让瑛儿伤心?”
宋维庚缓缓摇头,“宣府不是我的家,纵使不能归葬祖茔,也别让我离家太远。”
宋夫人坚决不许,“这么久都挺下来了,为何此刻轻言放弃,维庚!就算是为了我,为了瑛儿,你再多坚持好吗?”
风扑面,宋维庚闭眸感受了一会儿沁凉的空气,而后注视着宋夫人,虽有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对解脱的渴望。
“我现在腰以下毫无知觉,不知冷热,不知干湿,身上气味大得连自己都闻不下去,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后背烂了吧。”
“我那些年随军,号令士兵,举刀冲锋,而如今,我只能举起筷子,却连挟菜这个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十分吃力。”
“我感受过广阔的天地,怎堪忍受被困在方寸之间,像一个只知吃睡便溺的畜生般苟活。”
宋夫人捂着脸,从指缝溢出哭声,“是我没照顾好你。”
宋维庚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怜爱,“我不光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你,你对着铜镜偷偷拔掉鬓边白发时,我心如刀绞,却什么也做不了,你可知那种感觉有多难过?”
“你还能重新嫁人,去过自己的日子,别让我困住了。”
“告诉瑛儿,让他莫要贪功冒进,莫恋权位,好好珍惜眼前人。”
他抬头望天,望着明媚的日光,望着头顶上自由自在飞翔的鸟雀,叹了一声,“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让我有尊严地走吧。”
这便是宋维庚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等待良久的谢柔徽走到溪边想要提醒二人该出发了。
可她甫一看到草地上掉落的东西便脸色突变,疾步走过去。
宋夫人坐在宋维庚旁,望着静静流淌的溪水发呆。
而宋维庚已没了呼吸。
宋府的亲随在溪流旁挖了深坑,待葬入尸身后又在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碎石。
溪流旁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余下的人乘上马车,继续往宣府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一路上发生许多波折, 她们经常更换马车,期间还装扮过商贾、平民,在沿途关卡时也受过盘问, 但好歹有惊无险地赶到了宣府。
宋瑛早在城外带兵接应, 见车队驶来, 便单乘赶去汇合。
从京师到宣府,路程虽不远,但一直提神吊胆地赶路, 所有人下车后都是灰尘扑扑的面孔, 眼神无不疲惫。
他下了马阔步上前, 将谢柔徽抱下车,而后向母亲问道:“一切可顺利?”
宋夫人只轻轻地点头,却没有说话。
宋瑛只以为她太累了,环视四周询问:“怎么不见我父亲?”
怀中的谢柔徽一抖,轻咬住嘴唇。
而宋夫人闻言则直接撇开了头。
亲随和奴仆们更是屏息敛气地垂着头。
宋瑛蹙眉, 一连撩起几个马车的帘子,均未看到父亲身影,他虽隐隐有了猜想,但却不敢相信。
宋维庚戎马半生,是真正从沙场上厮杀出来的大将, 怎么可能丧命在出逃路上?
直到他站定在一个车前,手掌高扬举起车帷,车厢里混合着淡淡的香灰味,小香炉应是仓促中与摊贩随便买的, 工艺低劣。
而宋维庚用过的坐褥、靠垫、便器等都静静地摆放在角落里。
宋瑛攥着车帷,肩膀微抖,怒而咬牙, “是谁干的?哪路人马?”
他低沉的嗓音中饱含仇怨,无论是谁,他皆会让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可宋夫人却道:“你父亲他不是被人所害。”
宋瑛转过头,目光中带着些迷茫,“那为何,一路上每个关卡都有人接应,下人也都在身边,难道是旅途辛苦,导致他的病情突然恶化吗?”
宋夫人沉默。
宋瑛道:“距我上次回京不过一年时间,那时父亲他还与我有说有笑,大夫还说他有好转的迹象,怎么就突然……”
宋夫人猛地抬头,已经泪流满面,“你父亲他何曾好过?是他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实情,其实他不仅下肢动弹不得,就连上臂也渐渐开始麻木。”
“他从前四处征战,威风凛凛,如今却如卧床不起,他过不了这样的日子,我也受不了,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一点点变成活死人的模样。”
“出了京城,他求我,求我放他解脱,我只能让他如愿。”
“什么叫让他解脱?”宋瑛完全接受不了,打断母亲的话,“那是让他去死!”
“他明明寿数未尽,母亲,你怎能这般狠心,就让他去死?”
宋瑛眼前一片漆黑,重新找回视野时,毫无焦距的瞳孔扫过每个人脸上,凄楚呢喃:“你们都太狠心,竟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宋维庚的骤然离世给宋瑛带来很大的冲击。
他不愿原谅母亲,同样原谅不了父亲。
他不吃不喝,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推开了门,柔和的烛光从外面洒进来。
谢柔徽将护在掌心的火烛搁在桌上。
宋瑛侧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
谢柔徽走近,自然地伸出双臂,环抱着他。
宋瑛将脸埋进她温暖的怀里。
她低着头,轻轻抚摸宋瑛锋锐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直到那紧紧抿着的薄唇微张,溢出悲痛而无助的低泣。
“母亲同样很悲伤,自父亲离世后,她亦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
“她这时候也一个人在屋子里哭呢。”
“你不应怨恨她,她也不愿让父亲走。”
宋瑛道:“我知道……我不该怨她。”
若是父亲被追兵所害,他穷极一生也要将那人杀死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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