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再救救宋瑛?”
说完后,她立马难堪地移开视线。
她真的好过分。
是得寸进尺吗?
可她真的想让宋瑛回来。
柳显章默了数息,而后道:“此事我还不能答应你。”
“宋家人都在京城,我动用这些年经营的关系,上下打点一番,虽难,却也能保住她们的性命无忧。”
“但宋瑛犯下了叛国重罪,非我一人之力能扭转。”
谢柔徽喃喃:“哥哥也没有办法吗?”
“可宋瑛他不会投靠瓦剌的,他定是受人陷害,那样……也不行吗?”
柳显章道:“虽有疑点,却也很难办。”
他冷静地为妹妹逐条分析:
“大营中上至副将、参将、守备、传令官等,下至普通营兵,竟都口供一致,若宋瑛真的是蒙受不白之冤,便意味着他们都在做伪证,那是谁收买这么多人?主将投敌,大军落败而归,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且宋瑛如今音讯全无,是已身死,死于自己人手中或是被瓦剌士兵杀死,还是现在仍活着,身陷瓦剌军营,或者被谁圈禁起来,或者成功逃走躲藏了起来。”
“情况太复杂,其中细节一无所知,要如何搭救他?”
“就算我真能救他回来,但他犯了证据确凿的重罪,一旦还京,便会立即处斩。”
他说了那么多,本想劝她放弃。
可妹妹却缓缓抬头,目光灼灼,“唯一的生路便是为他翻案,若是能证明他是清白的,才能解救他。”
她想了想,道:“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营兵一定知道当时具体的状况,可否先从他们入手?”
柳显章道:“可以,但他们不会老老实实地配合,得使些手段。”
余光瞥到妹妹跃跃欲试的表情,他立即道:“你不能去,你没有审讯的经验,如今也不能露面。”
他应下:“让我去。”
谢柔徽一怔,“可哥哥你方才说……”
柳显章弯唇:“我说的是无法立即救回宋瑛,但并不代表着无法查明真相。”
谢柔徽喜极而泣,忽而起身,双膝一软,似是要给他跪下,口中道:“此等恩德,无以为报,便让我替宋瑛和宋家人谢过……”
可她还未跪实,腋下已被人卡住,强行拖拽起来。
柳显章定定地看着她,眸中凛然,渗了寒意,“我帮的是自家的妹子,不是什么宋府的少夫人,不必替宋家谢我。”
柳显章七情轻易不上脸,如此,已经是十分介意了。
谢柔徽字字斟酌他方才的话,这才晓得自己说错了话,顺着哥哥的力道重新坐回去,“哥哥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柳显章道:“这些时日你便住在我的府里,切忌抛头露面让人拿了把柄。”
谢柔徽颔首,“一切都听从哥哥安排。”
程朗的死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梁王耳中。
他凝神拉开三石重弓,箭凿入靶心的同时,围观侍从七嘴八舌说着称赞敬佩之语。
听得梁王笑出眼尾细纹,执弓扫过他们,“来京城几年没别的长进,都学会拍马屁了?行了,都别来这一套了。”
他们在宣府时其实特别看不惯京城的士族,觉得他们骄奢淫逸好虚浮,手底下的人没什么真本事,却都是溜须拍马之徒。
梁王看似玩笑的话,令他们脸上青红交接,都闭住了嘴。
梁王慢条斯理扯过湿帕子擦手,问:“听说程朗是死在了女人手里?”
一直默然侍立在旁的柳显章上前半步,道:“是,那女人名为宋稚容,是宋瑛的堂妹,曾与程朗私定终身,但二人最终还是分道扬镳,宋稚容嫁入高家,程朗却一直对她念念不忘,这次回京不久便暗中威胁高家献出儿媳,宋稚容不堪受辱,便与程朗同归于尽了。”
梁王唏嘘:“大好男儿竟被儿女情长给困住了,真是没出息。”
他信步走向阅武台,大马金刀地一坐,闭眸养息。
侍从添茶倒水,还有上前为他揉按肩膀松缓肌肉的。
半晌,梁王心不在焉道:“死了便死了吧,也别去寻高家的晦气,程朗那条腿啊,当初伤得太重,就算好了也派不上用场。”
既失去了利用价值,就算没被女人杀死,他也会派人动手。
知晓了上面的秘事,焉能长命?
柳显章应了声,继而道:“此战后,瓦剌似是尝到了甜头,行事愈发嚣张,屡次挑衅,边关百姓不堪其扰。”
梁王不以为意道:“一群胡虏小儿,真以为朝中的大军是吃干饭的?便让常功遇带兵收拾了这些跳梁小丑,七日后出发。”
常将军是跟随梁王的老部下,久经沙场,行事稳重,善于调兵遣将。
此次梁王派常将军去,似是有心彻底收服瓦剌。
金口玉言,落地生效,马上就有侍从垂首退下,去转达梁王旨意。
校场上有士兵整齐划一地列阵、操练,呼喝声震天。
从阅武台的角度可以俯瞰全场。
梁王插着手,老神自在地看着这群年轻士兵,噙着笑道:“你可知为何朝中失去了一名良将,且边关受扰,本王却如此不急不躁吗?”
柳显章垂着眼皮,道:“朝中人才济济,王爷麾下更是有无数良将听从调遣,瓦剌以卵击石,不足为惧,且王爷并不缺能征善战的将领,缺的是对王爷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臣子。”
梁王这才移了视线在他身上,芝兰玉树,谪仙一般,男子能生得这样好看,实在稀缺,难怪建安帝和承熙帝两代都喜欢要他随侍左右。
梁王由衷叹道:“本王身边都是些武人,让他们上阵杀敌可以,但论揣摩本王的心意,一百个人也不敌你一个啊。”
柳显章揖手:“王爷待臣有知遇之恩,臣能略懂王爷之意,不过是尽心二字罢了。”
梁王屏退了余下的人,为柳显章赐座,
“本王入京已有几年?”
“回王爷,已有四年。”
梁王眯了眯眼,“竟有四年了啊……”
手指轻叩桌面,“天子年幼,边患不断,本王为匡扶社稷才揽下摄政一事,只是到底不算名正言顺。”
柳显章缓慢地眨了下眼,掩住漆黑的瞳仁。
梁王已不满足于行摄政一职,想名正言顺地坐上那龙椅。
其实柳显章并不觉得突然,因权势,实在令人着迷。
既能上高位,为何不试试攀上顶峰?
柳显章稍加思索,道:“当今天下,能有王爷胸襟气魄之人,恐寻不出第二个,臣虽饱读圣贤书,却也知天命在人心,王爷若为了天下苍生,为匡扶社稷而承继大统,便是顺应了天意。”
此言说得梁王心花怒放。
但柳显章话锋一转,犹豫道:“只是……”
梁王道:“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本王连这点容量都没有吗?”
柳显章道:“王爷继承大统虽当仁不让,可臣以为现在还不到火候。”
“朝中六部九卿态度不明,敢真正站出来的又有几人?”
“百姓知天子年少,却不知王爷苦心,贸然行事,只怕于王爷名声有碍。”
虽梁王脸色有变,可柳显章依然不卑不亢道:“臣斗胆,能成事者,不在一时之勇,而在万全之策,王爷当年在宣府也是忍一时之辱,积蓄力量,王爷如今掌着朝堂,何妨再等两年?”
梁王定定地望着他,忽而大笑,“你这张嘴啊,能将死人给说活了,本王便听你的,再等两年又何妨!”
柳显章适时表态:“若王爷不嫌,臣愿陪王爷走完这两年的路。”
梁王意味深长道:“你回京后可有去见过小皇帝?”
柳显章垂首:“未曾。”
梁王靠着椅背,朗笑:“难怪他们都说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差了点人情味,有时间便去见见,毕竟是旧主,本王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
他想到什么,一并交待下来,“宋家的案子便交给你去办吧。”
柳显章推辞:“臣不敢越俎代庖,只怕刑部会有意见。”
梁王嗤道:“本王旨意,何况你如今入了内阁,兼管六部,他们岂敢有意见?”
建安帝时期,原本大大小小的奏章都是汇总后由司礼监呈报给皇帝过目,再行抉择。
而梁王尤其厌恶那些个阴恻恻的阉人,逐渐废了他们的权。
于是如今便直接越过司礼监,先交由内阁,待阁臣草拟后,再行呈递御前,而后交由六部去办。
如今阁臣凌驾于六部之上,奉的也是梁王的令,其余官员确实不敢置喙。
柳显章领命而去。
待他走后,近侍乜着那背影,直道:“柳大人与宋侯曾是故交,不知会不会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
梁王却满不在乎。
说到底,他其实从未将这些个文臣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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