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中衣松散地躺在她的软枕上,毫不设防地熟睡着。
胸膛底下有裹得厚厚的白布,遮住了那伤处。
柳显章素来多疑,心机深重,只怕没那么好骗。
谢柔徽背过身去解开衣襟,又除去发饰,乌发犹如缎子般披散在肩头,纤腰一束,婀娜妩媚。
她拉过宽大的锦被盖住柳显章,犹豫了一会儿,自己也钻了进去。
做戏就做全套吧。
她在躺下前瞥了眼那睡意香浓的人,他的长睫在眼下轻颤,鼻梁嘴唇,处处生得精致好看。
年少时的谢柔徽一直觉得哥哥是天底下第一好看的男子。
可后来才发现,昳丽皮囊包裹着森森白骨,心肠却比任何人都要狠辣。
她侧身躺下,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柳显章喝了酒,体温高,挨着她的半边身子熨烫。
她便有些不适地坐起来,将他往里推了推。
轻软的掌心不断接触。
她在烛火中赫然发现锦被高山。
烂醉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
她惊恐抬眸,柳显章黑眸掀了一条细缝,正静静地睨着她。
他被灌了那么多酒,就算是头水牛也早倒下了,怎么可能还清醒着?
谢柔徽心脏砰砰乱跳,一动不敢动,只盯着他,盼望他下一刻便睡去。
可天却不遂她的愿。
柳显章撑榻坐起,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方才的醉意,掌心抚过她柔滑的长发。
他说:“你能放下旧事接纳我,我很开心。”
他贴着她的耳边许诺:“我会好好待你。”
本就松散的小衣被扯下,床帐垂落。
玉茉取了酒壶回来,在门外踌躇片刻,始终没听到谢柔徽的信号,便大着胆子欲推门进去添酒,岂料才将门推开一条细缝,便听到细细的哭声。
谢柔徽不住哀求。
男子嗓音醇厚而喑哑,宽慰道:“我只浅浅的,别怕。”
而后便是令人脸红耳热的声浪。
玉茉抱着酒壶震惊得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忙将门掩好,而后匆匆退下。
时至深夜,谢柔徽趴在榻上,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漫长颠簸终于停歇。
柳显章撩起她面上散乱的发丝。
她不适应骤然的光线,微微眯起眼睛。
枕头上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她微微蜷缩起身体,手臂护着小腹,似是累极,很快便睡了过去。
翌日,等她醒转,身上似是清洗过,十分爽利,还换了一件寝衣,就连床帐被褥都焕然一新,昨夜始终萦绕在鼻间的气味也终于消散。
玉茉将水杯递来,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光了,但还是口渴,喉咙里又干又痒,咳嗽了两声,并未好转,反而咳出了泪花。
玉茉给她拭泪,她对着玉茉扯出一抹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夫再来时, 谢柔徽脸上的灰丧一扫而空,甚至有心思安慰他,“以后不用再怕了。”
大夫明白, 她已经替腹中的孩子找到了生路。
这会儿再搭脉, 大夫眉开眼笑, 似是觉得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竟是比她还高兴,着重叮嘱道:“夫人现在胎象稳固, 只是脾胃稍差, 以后不要再刻意缩减饭食, 毕竟腹中胎儿日渐长大,正如那花草一般,要想长得茁壮就得汲取足够的养分。”
没有比此刻的谢柔徽更遵医嘱的,大夫让她进补,她就开始特意吃些对胎儿好的补品, 直补得气血充足,脸颊总是红扑扑的,身上也丰腴了些。
就连柳显章将她抱在怀中时也会掂一掂,再捏捏肚子上的软肉,笑道:“重了。”
身体的变化连她自己也能感觉到, 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她疑惑地用掌心贴合小腹,摸着软乎乎的,并不似胎儿在发育长大,只像是简单地长胖了。
从前在宋府时, 那些个粗使的仆妇即使怀了身子也正常干活,别的变化不大,只是一日三餐的量猛增, 一到三月后小腹就有略微凸起,四五月份后则有明显的隆起。
怎么到了她这却没什么动静?
她好奇地问了大夫,大夫反而劝她别胡思乱想,“夫人前阵子吃得太少,胎儿发育肯定慢啊,这不是一下子就能补养起来的。”
见她实在担心胎儿的健康,大夫就给她开了安和胃气的方子,让她定时煎熬服用。
待胎儿足了四个月后,谢柔徽脱衣站在镜前,侧身观察。
曲线玲珑,腰肢如柳。
且近些时日,她连那些个害喜的反应也都消失了。
近五月时,大夫号脉,不知怎的,竟两眼放光,大喜道:“甚好!甚好!。”
他火急火燎地起身告退。
谢柔徽放下衣袖掸了掸,随口问道:“寻常女子有了身子后都是多久显怀?”
大夫一愣,回头笑道:“这个因人而异,就如夫人这般身量纤细的,可能要六月后才能看出来。”
谢柔徽又问:“为何最近我连那些个害喜的症状都没有了?”
大夫嘿了声,道:“因月份大了,自然不会有了。”
谢柔徽“唔”了声,“总觉得不太稳妥呢,正好哥哥允我出府了,你可认识京中有什么出色的女科大夫?”
大夫吓了一跳,脑子转得飞快,含糊地说了几个,还要额外请示下尚书大人。
谢柔徽见他如此紧张,便笑了笑,“是我的不对了,既指定了大夫,怎么能轻易更换呢?好似我不信任你一般,只当我没提过就好。”
大夫只当她是心血来潮,口中哼着欢快的小调,继续低着头收拾那药箱,未注意身后女子眼眸幽黑,抬脚缓缓接近。
丫鬟们都被遣在厢房外侍立,忽而听到屋内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惨叫。
待柳显章匆匆赶回来,那大夫惊魂未定地扑过来与他告状:“您瞧瞧我这脖子,您瞧瞧!夫人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他仰起头,脖子上一圈青紫勒痕,可见下手之人的怒火高炽。
大夫还在喋喋不休道:“我看夫人像是疯了,我差点就让她给掐死了……”
柳显章将他推开,进门。
屋内竟没有能落脚的地方,目所能及的地方皆被破坏泄愤。
他反手阖上门,踩着满地狼藉走过去,将坐在地上怔忪发呆的人抱起来放在软榻上。
谢柔徽紧紧抱着膝盖望向窗外。
夕阳洒在面上,映出两道深深的泪痕,已哭到干涸了。
脑中始终回荡着那大夫在窒息前的仓促招供。
“柔徽……”
她茫然地转过头。
始作俑者正坐在身旁,眼瞳温柔,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光。
她抬手,毫不留情地挥过去。
他不退不避地受了,微微侧首,完美无瑕的脸颊在她的注视下很快浮现起凸起的红痕。
她怒到极点,也失望透顶,问他:
“你究竟将我视作什么?”
“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还是可以肆意操控的人偶?”
“算计我,诓骗我,将我耍得团团转。”
“可有趣?”
“看我伤心,你便满足了对不对?”
“不是!不是的……”柳显章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扶住妹妹的肩膀,想为她拭泪,“我只是……不知如何留住你。”
“卑鄙!”谢柔徽唾弃,满面嫌恶。
柳显章的指尖自她脸上蹭了点湿润的泪,很快被她躲开,只垂下手,惨然一笑。
谢柔徽冷眼瞪着他,“真不知我唤了这么多年兄长的人,竟是如此令人不齿。”
她有多期待那个孩子就有多恨他,语气中的憎恶满溢而出。
他抬起黑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你怨我执着于从前的你,一直与我说物是人非,不必停留于过去。”
“可你何尝不是希望我能一直维持旧时模样?”
“没错!”谢柔徽毫不犹豫地承认道:“至少我的哥哥不会这般欺辱我!”
日头西沉,黑夜如同帷幕般笼罩在二人身上。
无人去点火烛。
柳显章坐在黑暗中,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
“是啊……”柳显章轻叹,“他待你心软,不会强求于你,所以眼睁睁地看着你爱上旁人,嫁给旁人,做了别家妇,多年真心却只换了一声视作父兄。”
“视作父兄……”柳显章讥笑一声。
他深恨这四字。
“若论先来后到,明明是他先遇到了你,与你最是亲密!若论真心,他待你绝不逊于宋瑛,可为何最终是宋瑛得到了你?”
“他送你上喜轿,看你与宋瑛夫妻恩爱,你却将他置于一旁不管不顾。”
“你与宋瑛相伴八年,八年……人生又有几个八年?”
“这八年间他日夜受煎熬,从你最敬最爱光风霁月的兄长变作如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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