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是你一手造成?”
“我悖逆人伦、卑鄙无耻,觊觎继妹,你若开心尽管骂就是,名声又有何用?”
他替妹妹整理了下鬓边散乱的发,表情扭曲又绝望,“若能留住你,我情愿背负所有骂名。”
忆及当年,谢柔徽怔忪片刻,但很快,愤恨的怒火烧尽了那些旧时的情谊。
谁都变不回从前,唯有现在。
烧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一片碎瓷自袖口中滑出,谢柔徽迅速地将其抵在柳显章喉间,血线随之沁出。
她已经对他动了杀意。
已疼到麻木的心脏似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谢柔徽怒道:“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了,现在放我走,别逼着我亲手杀了你!”
她情绪激动,气息紊乱。
柳显章用视线描摹着她,发怒的模样,嫉妒的模样,开心的模样,都令他痴迷。
妹妹……
他已成了妹妹生命的附庸。
看不清的无数根蔓自他身上蜿蜒而出,紧紧缠绕住了妹妹,自妹妹身上汲取生存的养分,若强行撕脱,他会死……
他会留住她的……
柳显章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低着头看她,建议道:“你如今有孕在身,情绪不能太过激动,于胎儿无益。”
谢柔徽冷笑:“事到如今还来骗我?我根本没有身孕,那都是大夫受你唆使,在我饭食中下了药物,以此逼出的反应罢了!”
“不。”柳显章微笑:“如今是真的,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谢柔徽怔住了,脸上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比她经历过的一切灾难都要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能敏锐地感知到,柳显章这一次并未骗她。
她本能地将瓷片往前送了送。
瓷片尖端锋利无比,霍然刺进,修长脖颈上立时出现了一个窄且深的血口子,血止不住地往下淌,将他的领口染得鲜红。
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谢柔徽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小腹,“你以为我会留下它?”
她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来回报给他。
这个肮脏的卑劣的孩子,会成为她最佳的报复手段。
可柳显章眼神幽幽,只看着她沉默。
眼神中的笃定令她害怕。
柳显章微微勾起唇,言简意赅道:“我可以救回宋瑛。”
他说可以做到的事自然毋庸置疑。
谢柔徽觉得有什么在脑中倏地炸开,那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又哭又笑,而又归于平息,眼神中失去了一切光彩,灰暗得犹如死寂。
她问:“这也是你算计好的?”
柳显章“嗯”了声,轻轻地将她揽在怀里。
若忽视颈间危及生命的瓷片,两人相拥的身影堪称缱绻。
她扯住他的衣领,染了满手的血,“你既答应了,就必须要做到。”
她浑身发颤,嘴唇发抖,强行压抑着愤恨的怒火,将自己逼到极点。
柳显章轻叹,按住她的后脑。
她尝到了柳显章的血味,腥甜。
“尽情发泄吧,别折磨自己……”
虽为男子,但他下颌的弧度,肩颈的线条都堪称完美。
象牙白的肌肤浮现着温润的光泽。
谢柔徽以拇指和食指捏着碎瓷,镌刻、发泄。
柳显章咬着唇,泛起愉悦。
最后还是谢柔徽先崩溃,弃了瓷片放声大哭。
他将她抱在膝上,轻拍脊背,柔声哄慰。
承熙五年,春末,即将迎来先帝的忌辰。
依惯例,承熙帝只需遣官前往先帝陵寝进行祭拜即可。
但这次,承熙帝在文武百官面前泣不成声道:“先帝待朕恩德深厚,若朕不能亲躬前往,岂能心安?”
承熙帝为表孝心亲临执行大祀,这也无可厚非。
可太常寺的官员领了口谕后还是先绕道去请示了梁王,待梁王点头同意后这才开始准备。
大祀前,承熙帝静心洁身,斋戒三日。
太常寺传谕,陪祀的王公大臣们也需一同禁食荤酒,禁止一切娱乐。
三日后的早上,天还未亮。
谢柔徽自有孕后便睡得浅,周围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惊醒。
自身旁人起身时,她便醒了,只侧卧着背对他,紧闭双目,并不想理睬。
对方为她掖了掖被角,而后撩起床帐便去洗漱更衣。
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渐弱。
她昏昏欲睡之际,床帐又被撩起。
烛光微淡,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柳显章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发顶,而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待谢柔徽再次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她如今身子发重,人便懒洋洋的不爱动,但柳显章不许她总缩在屋子里,会让丫鬟监督她每日到院子里散步。
今日她用了午膳后没什么睡意,便心血来潮准备去花园子里逛逛,但当她走出院子,顿时有些愕然,不知何时,府里的护卫数量激增,且个个表情凝重,好似随时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而跟随她的丫鬟也多出了许多生面孔。
玉茉道:“公子吩咐,若有异动,随时护送小姐离京。”
她知道柳显章是陪同承熙帝去了天寿山大祀,可他究竟要做什么,才要如此未雨绸缪?
朝堂上的事,若她不问,他是从不说的。
只觉得,这场大祀,不会那般顺利地度过。
拂晓前,庞大的皇帝卤簿仪仗在宫前集结。
而仪仗队伍中却有不少梁王的人马。
梁王缓步前来,沉声道:“陛下沿途安危攸关,便让臣等随行护驾。”
此举自然是不合礼法的,且将皇帝的脸面直接踩在了脚下。
比之昂首从容的梁王,小皇帝的背脊有些过于挺直了,发自内心的紧张,他握拳抵唇好一阵子咳嗽,脸色发白道:“多谢王叔关心。”
梁王挑眉,“怎么病了?”
小皇帝扯唇道:“昨夜着了风寒,今晨起来便喉咙有些痛。”
他与梁王说话,声音又轻又细。
梁王一方面满意他这般惧怕自己,另一方面又看不上他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
梁王嗤笑声,转身。
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天寿山,
沿途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而梁王车驾竟嚣张地与龙辇并驾齐驱,享百姓跪拜。
而小皇帝只龟缩在车中,一声不敢吭。
在抵达天寿山时,梁王步行至龙辇前,朗声道:“陛下路途劳累,病重不能出,既然如此,不如由臣代行祀礼。”
影影绰绰的帷幔后倒映着承熙帝瘦削的身影,他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下,随即溢出那无法自控的咳嗽声,几乎喘不过气般,他费力道:“如此……甚好。”
在场文武百官,却都惊掉了下巴。
皇帝亲祭,都已到场,哪有代行的道理?
只梁王积威甚重,即使礼部官员有异议,也是不敢开口劝谏。
着衮冕的梁王在赞礼官指引下进入祭祀大殿,
净手上香,敬告先帝神位,
而后代念祝文,将帛币洒入燎炉焚烧。
灼灼火光倒映着梁王那对充斥着野心的眸子。
此次代行祀礼,确实是对文武百官的一次试探。
若不出意外,回去后承熙帝便会“主动”禅让皇位给他。
待全程代祭后,梁王只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承熙帝休憩的幄次。
只觉得这次小皇帝简直听话得不可思议。
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在漫长的压迫中,承熙帝那身为帝王的尊严已消磨殆尽。
在他眼中,若想活命,非得乖乖顺服不可。
柳显章侍立在旁,看着梁王自傲的背影,眼中闪过锐色。
这次祭陵,梁王离开了经营多年的京城,脱离了最核心的卫戍势力范围。
为显虔诚,所带亲兵数量也受礼法的限制,且陪祀官员众多,其亲兵阵型和警觉性都受到了干扰。
这么多年,小皇帝温顺配合,从未生过事端。
梁王懒散地坐于幄次之中,脑中已经在想着来日登基的画面,却不知风雨已至。
亲兵匆匆进门禀告:“柳大人称外头有异动,疑似是刺客,封锁了整座大殿,属下的兄弟们都被拦在了外面!”
“刺客?”梁王霍然睁眸,怒道:“哪来的刺客!”
“不……不知道,柳大人说为保圣上和王爷您的安全,任何人都不许出入。”
“柳显章他反了不成!”梁王一脚踹翻几案,阔步出来,“他人呢?”
亲兵指了指承熙帝的幄次。
梁王不等人通传,直闯入内。
身穿皇帝衮服的承熙帝背对着他,听到声响战战巍巍地回过头,面白无须,哪里是承熙帝,竟是一名身形一致的小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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