幄次中传来一声惨叫,
梁王拎着血淋淋的刀而出。
柳显章正在帐外,直面于他,“你竟敢对圣上无礼?”
“狗屁!”梁王以刀刃指他,“皇帝人呢!”
柳显章并不回答,反而取出皇帝密诏,当众宣读,历数梁王罪状:
“代行祀礼,结党擅权,僭越谋逆,图谋不轨。”
“此等悖逆之臣,罪不容诛,革去亲王之位。”
“敕令柳显章统领护卫,即刻擒拿,生死不论!”
“你敢背叛本王!”梁王怒吼,举刀向他砍去。
柳显章手持密诏,不退不让。
而于左右埋伏的死士倾巢而出,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梁王收势后退,满面怒容。
死士们很快便与梁王近卫厮杀起来。
兵器碰撞声锵然不绝于耳,官员们仓皇奔逃,大殿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梁王大部分亲兵皆被封锁在殿外,而留在殿内贴身保护的近卫不过数十名。
柳显章带来的死士皆是精锐,不知为了此战模拟了多少遍,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梁王近卫尽数诛杀在大殿之上。
梁王浑身浴血,手臂中了数刀,已提不起武器,颓然跪倒在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柳显章。
竟仍是不肯放弃。
柳显章道:“天寿山守陵卫队的将领已被我以整顿祀典为由提前更换了,现下王爷已如瓮中鳖,还是别做无谓的抵抗为好。”
梁王大笑:“我的子孙属下皆在京城,照样可以拥立为王,你只擒我又有何用?”
柳显章挑眉,“有圣上坐镇中枢,又有锦衣卫指挥使领旨控制了九门,收缴了城防兵权,您的人又如何兴风作浪?”
梁王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承熙帝竟留在京城。
一路上,龙辇上,竟只是傀儡而已。
承熙五年夏,柳显章统领护卫于天寿山皇陵发动政变,擒获逆贼梁王,除去其亲兵武装,麾下将领皆被控制。
天寿山所有的消息通道皆被封锁。
待京城局势稳定,承熙帝公布梁王大逆不道的罪状。
梁王被押解回京,其党羽按情节轻重,分别处以诛杀、流放、革职等。
整个过程快准狠,各路藩王甚至还未能反应过来,承熙帝就已成事。
京城一朝风云变化。
隐忍数年,受尽屈辱的承熙帝终于重新亲政,再无人掣肘。
礼部尚书柳显章,以功擢升为内阁首辅,位列文臣之首,摄六部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梁王把持朝政多年, 一朝伏诛,光是清算其党羽就花费了许多时间。
承熙帝深恨那些个墙头草,在朝堂上左右摇摆, 见梁王得势便如哈巴狗似的舔上去摇尾巴, 这会儿见梁王倒台, 一个个又跑来与他表忠心。
承熙帝本意就是要严惩这群人,一个不留,务必斩草除根。
一时间, 人心惶惶。
关键时刻, 却被柳显章劝下:“梁王在时, 满朝文武哪个又没跟他打过交道,若陛下执意清算到底,恐怕朝中要空出一大半的位置来。”
承熙帝气得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怒道:“朕就算无人可用,也绝不放过这些个墙头草!”
梁王虽死, 可给他带来的阴影却始终不能消散。
饶是此刻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那些臣子在梁王面前点头哈腰,却视自己如无物般。
就连朝会,梁王气势凌人,处处压他一头, 臣子们奏事时口中说的是“启禀陛下”,而眼里却看的是梁王。
时至今日,承熙帝依然忘不了那般被轻视与羞辱的感觉。
好似身侧,依然矗立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紧紧逼视着他。
那些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一穿着龙袍的傀儡罢了,这天下迟早都是梁王的。
最后, 却令那些人失望了。
赢家是他呢。
承熙帝眼中泛起泪光。
他飞快地用袖子将其抹去。
“陛下。”柳显章轻声,似是怕惊扰了什么,只道:“臣都知道……”
“梁王僭越谋逆,对陛下步步紧逼,他的党羽横行霸道,篡改陛下政令,帮助梁王架空陛下……陛下这些年所受的委屈,臣都看在眼里。”
“但陛下,您现在为天子,天子却不能只凭喜怒行事。”
这些年,他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承熙帝身边。
即使梁王允他高官之位,在朝堂上重用他。
他却从未动摇过。
甚至为了承熙帝,他自黎平接过密函,摒弃了出世的想法,冒着风险重回朝堂,被天下读书人视作贰臣耻笑怒骂。
他担了多年骂名,一脚踏入这潜流暗涌,将生死置之度外,从未抱怨过一句。
承熙帝心中的沉郁稍稍散了些,闭眸吁了一口气,将问题抛还给他。
“那你说该当如何?”
柳显章道:“臣以为,此事可以视情节轻重来定。”
“梁王心腹,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梁王附庸,未参与谋逆者,可酌情从轻处置,降职、调任、罚俸,总之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那些个被迫依附者,与梁王仅仅是正常的公务往来,则可以予以赦免,仍旧留用。”
承熙帝皱眉:“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柳显章道:“陛下随时可治他们的罪,但陛下不仅未追究,反而继续留用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他看到承熙帝略有松动的神色后一笑:“他们会觉得陛下宽仁大度,而后更为勤勉,以此回报陛下的恩情,且对他们的处置就是对天下人宣示,陛下非梁王那般睚眦必报的小人,而是胸怀四海的天子。”
承熙帝按着那张冗长名单,沉默了许久,再度抬头,眼神中带着敬服,“你说的对,是朕操之过急了。”
柳显章躬身:“陛下能听得进逆耳之言,有明君之相。”
承熙帝也笑了,此时两人不仅为君臣,更似回到从前他还未登基时,与柳显章亦师亦友,面对面毫无隔阂地说着各自政见。
“朕还有一事不明。”他自案上挑拣出一份奏疏,举起来问:“此等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为何你要劝朕出兵征讨瓦剌?”
柳显章道:“漠西蒙古诸部一直暗中培植势力,包藏祸心,趁着朝中动荡,又蠢蠢欲动,若陛下此刻对他们示弱,恐怕他们会认为陛下软弱可欺,率先南下,不如趁他们未反应过来时,便先攻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承熙帝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打仗不是儿戏,粮食军饷一样都缺不得,现在国库空虚,又要如何发兵?”
“这一点,臣已经考虑过了。”柳显章道:“查抄出梁王及其心腹的家产是一笔非常丰厚的数字,丰厚到足以支撑战事,甚至仍有节余。”
样样具备,甚至连出征的主将及其部下都有了详细名单,柳显章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只差他点头了。
承熙帝与他相处这么多年,第一时间都发现了不对劲,直问:“你不是这么急功近利的人,征讨瓦剌,为的到底是什么?不许瞒着朕。”
柳显章垂下眼帘,沉默数息,这才缓缓开口道:“臣在涁州时曾有一故交,名为宋瑛。”
“他早已看出梁王不是个可以长久跟随的人,便想急流勇退,由此遭了梁王嫉恨,于是在他率兵征讨瓦剌时,被梁王命人暗害,力战被擒,成了瓦剌的俘虏。”
承熙帝恍然大悟:“你这么急于出兵,原来是想救他?”
“不完全是。”柳显章抬眸,目光坦然,“臣方才所说,俱是真心话,此刻出兵,确实有好处,可立威,可震慑,可练兵,而救宋瑛,只是臣的私心。”
问清了缘由,承熙帝笑道:“你不必将公私分得这般清楚,你跟随朕多年,朕连这点请求都不答允吗?”
“朕准了。”
柳显章将这个消息转告给了谢柔徽。
谢柔徽听后只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拔下了头上唯一的发饰。
鸦发滚落披散,在烛光中犹如黑瀑。
她将玉簪递了过来,道:“咬住。”
柳显章便启唇衔住那枚玉簪。
谢柔徽端来烛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眨了眨眼,对她一笑。
烛台倾倒,滚烫蜡油接连落下。
谢柔徽在洁白的雪地上描摹落梅。
柳显章眉尖微簇,额角薄汗,面孔愈发昳丽幽魅。
被迫不能闭合的薄唇间发出忍痛的气音。
谢柔徽将烛台放在一旁,染了蔻丹的指尖沿着肌理划动。
待画好后,她开始欣赏自己的作品。
齿间含着玉簪轻咬,发出些微清脆声响。
她抬目,看他长长的眼睫微颤,瞳孔幽深,饱含欢愉。
濯濯如玉,气质高洁的公子也染了世俗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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