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忿忿不平,“管事将我们买进来后就一直逼着我们跳舞,真的是……每时每刻,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跳舞!若跳得不好,还要受罚,没饭吃,那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他抬头看天,美滋滋的,“现在这样就挺好,府里月钱给的多,刘叔说我先攒点钱,来日可以出去做点小生意。”
他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畅想未来,显得十分有朝气。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谢柔徽也被带动地笑起来,问他:“可有什么想法吗?”
齐韫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想去支个早点摊子,卖包子、油酥饼、小馄饨……”
说着说着他咽了咽口水。
谢柔徽怀疑这些都是他爱吃的。
她看着齐韫,原本精心养护的肌肤变得粗糙,漂亮纤细的四肢被包裹在粗布麻衣中,手上也添了茧子。
可他整个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于刚见面时的样子。
齐韫想到什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一摸后腰从兜里掏出个桃木手串,捧在掌心。
“我上次和刘叔他们去逛铺子了,买了这个回来,花的是自己赚的钱。”
“多谢夫人为我消了贱籍,许了自由,让我知道人生不只一种活法。”
“遇到夫人,实在是我毕生的幸运。”
谢柔徽原不想收,可目光甫一触及他的脸,内心有所波动,还是不由自主接过来套上。
廉价粗糙的珠串在雪白的腕间滚动。
齐韫脸上出现两抹红晕,但皮肤黝黑,轻易看不出来。
他重新扛起扁担,毫不费力。
谢柔徽多瞧了几眼。
虽男子力气大,但他这样,明显是天赋异禀了。
谢柔徽想:若有这样的特长,只挑水是不是埋没了?
她叫住齐韫,“府里有个演武场,设施齐全,你若有空可以去那里玩。”
齐韫作为一个年轻人相当有活力,对于不同以往的生活展现出强大的好奇心。
他说:“等我送完剩下的三个院子就去!”
他挥手与谢柔徽告别,快步走远了。
等齐韫离开后,谢柔徽才走进听松园。
小丫鬟正一个人逗孩子玩,看到她来也不意外,差不多习惯了她总是会突然到访。
有时称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有时则是无聊了进来坐坐,还会攀谈与孩子相关的话题。
有时甚至会体贴地让她歇一会儿,帮她看孩子。
小丫鬟觉得谢姑娘真是心地善良,明明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竟也能这么上心。
同时她也很高兴,因这世上总算多了一个人关心这孩子。
要不然,这个孩子就太可怜了。
明明生得玉雪可爱,眼睛也大大的,为何孩子的父亲就能狠下心一次都不来呢?还放纵下人们欺凌自己的儿子。
她不明白。
谢柔徽让她下去歇着,她便去了,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待屋子只剩下谢柔徽和孩子后。
谢柔徽走到小床边,低下头瞧他。
这孩子除了生理需求外很少哭闹,大多数时间只安静地躺在床上嗦手指。
丫鬟说这是婴儿缓解不安的一种方式。
因他从出生起就没获得过安全感,更别提被人珍爱地抱在怀里哄慰。
所以他现在很少哭,因哭也没用,他就学会了自己哄自己。
小丫鬟说,这种情况很常见。
似那些个家境贫穷的养孩子就不会那么精致,农妇们生完孩子不久就让孩子自己躺着玩,隔一两个时辰回来喂一次奶,然后又匆匆出门下地干活了。
谢柔徽听后特别震惊,问:“若是这期间孩子出了意外怎么办?”
小丫鬟唉了声,道:“饭都吃不上了,哪顾得上那么多,而且小儿夭折本就很常见,能活下来的都是些格外壮实的。”
小丫鬟看着孩子叹道:“可怜小主子虽托生到这里,却没享过一天福,境遇与寻常家的孩子也没两样,可能自小丧母,又不受父亲喜爱便是如此。”
她有时胆子特别大,竟敢说:“若母亲在世,肯定不会让孩子落得如此下场,但父亲不同,因父亲没有经历过十月怀胎,不懂分娩时的辛苦,与孩子天然少了一段感情。”
谢柔徽能感到她在暗示什么。
可能寄希望于让她去劝劝柳显章。
这毕竟是他的亲子,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挂念?
丫鬟这样想这样说,却不知她的话犹如一把利刃深深地切进了谢柔徽的心里。
她再次看向那孩子。
那个自出生时便没有了母亲,总受父亲冷落,哭声还总被人忽视的孩子。
谢柔徽尝试着将他抱起来。
他顿了会儿就开始手舞足蹈。
不知道是不是在开心终于有人愿意抱抱他了。
他现在快满六个月了,还是小小的一团,缩在怀里软乎乎的,身上也有股奶香味。
谢柔徽拨开衣襟。
孩子这个时候并不愿闭眼,会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她看。
一只小手还将她的衣裳攥住了。
谢柔徽只是抱着他,身体就被捂热了,内心仿佛被什么浸润了,一点点变得柔软。
孩子如今可以勉强靠坐,谢柔徽就一手护着他的背心,然后将那件崭新的小袄给他套在身上。
孩子这个年纪长得飞快,还好她留了放量,套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只袖子长了一些。
她将袖口挽进去,露出白嫩的小拳头,孩子迫不及待地又塞进嘴巴里。
谢柔徽笑着将手拿出来,他就又塞进去,乐此不疲。
谢柔徽最后就任由他去了,将他摆正,仔细地打量他。
孩子张开了些,依稀能辨认出一点痕迹。
眉眼清润,瞳孔漆黑。
这孩子的上半张脸生得并不像她。
当那熟悉的影子猝不及防闯入视线中。
一直被她努力忽视的残酷事实也重新浮出水面。
这个孩子不是她心甘情愿生下来的。
谢柔徽手颤了下,没扶住,那孩子就咣地一下仰面倒下,好悬没磕到头。
谢柔徽扳着床沿,手指泛白。
当下人们回来时,看见的便是站在床前的一道冰冷背影。
那孩子伸出小手向她的方向努力抓握着,口中咿呀。
谢柔徽听到脚步声回首,冷冷道:“日后不要再让孩子哭啼了,很吵。”
她走到众人面前,眼神锐利,“你们身为下人,牢记自己的职责。”
那一刻,众人似乎看到首辅大人的影子,仓皇跪伏,战栗不休。
当夜,柳显章便提起:“听松园的奶娘和嬷嬷惹了你不快?”
他为谢柔徽绾发,“我已经处置了她们。”
谢柔徽摇头,“也没那么大的过错。”
柳显章轻笑,“你还是太心软。”
他亲她的小臂,忽而止住,将粗糙的珠串握在掌心滚动,微讶。
谢柔徽一直思索白日里的事,竟一时将这个忘了,作势便要褪下,却被柳显章拦住,“不过一个小玩意儿,你若喜欢便留着,消遣罢了。”
他话里有话,又在给她设陷阱。
谢柔徽执着地将珠串褪下随手抛到桌子上,“太粗糙,戴着磨人,不舒服。”
柳显章道:“府里有人送了红珊瑚,我让他们制成了珠串。”
他摸出来提前预备好的红珊瑚珠串,色泽纯正,弥足珍贵,足足十八颗。
谢柔徽笑着点头,“好。”想接过来戴上。
柳显章却避开她的手,白皙的指尖盘弄那长长的珠串。
珠子很圆润,但每颗之间都会有一个衔接的空隙,这无疑加深了异物感。
后颈的手如铁钳,她被迫睁着眼睛看。
一颗颗珠子消失在阴影中,烛光的倒影内敛。
柳显章低眸,神情认真。
谢柔徽又怕又羞。
珠串在不停滚动。
她开始求饶。
但柳显章不为所动。
直到眼前一重重光芒迸发,耳边嗡鸣不断。
待她清醒时,柳显章已经将那珠串戴在腕间,一动便清脆地响。
待那声音止住,谢柔徽几乎渴疯了。
柳显章给她取了水杯,被她抢过来喝了个精光。
漫长的黑夜却未如此简单度过。
深夜时,帐内还在传来:
“妹妹,吃进去……”
“趴下去……”
“好乖……”
第二天谢柔徽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一醒便看到腕间戴着的红珊瑚珠串,吓得直接褪下去,想喊人扔掉,可攥在手里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地重新戴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谢柔徽自从不再去听松园后便闲了许多, 绣到了一半的小虎头鞋被她绞碎了搁到笸箩里,丫鬟们瞧见了还以为废弃的布料便收拾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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