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她压低了声线,“小主子的生母好像只是个没名没分的通房,刚生完孩子便过身了,这孩子从此便没娘了,没娘的孩子没人记挂,若是将来主母进了门,这孩子恐怕……,所以这群嬷嬷才能有恃无恐啊。”
虽能预料到这孩子日后的下场,但小丫鬟毕竟亲手带了他有一段时间,有了些感情,大着胆子道:“您是主子的妹妹,说话肯定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有分量,若劝劝大人呢?毕竟是亲生骨肉,天可怜见的。”
谢柔徽走过去,孩子刚吃完奶,心情正好,见到她,竟咧嘴咯咯笑了。
奶娘惊讶道:“这孩子第一次笑呢!”
谢柔徽注视着那孩子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
却没被感染。
因只要她一看这孩子,就会想起他来到世上的方式充满了欺骗威胁。
发自内心产生憎恶。
她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嬷嬷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她会突然这么生气。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她都没再从听松园前经过。
只一次,她嫌累乘了软轿,轿夫习惯性地走了旧路。
她又听到了那穿透性极强的哭啼声。
她都走出了一段路,却鬼使神差地叫停了轿夫,让他们在此等待,而后自己走了进去。
小丫鬟又是一个人在看养孩子,忙不过来。
谢柔徽道:“我帮你看一会儿,你去叫奶娘回来。”
“怎么好麻烦您?”小丫鬟抱着那又哭又闹的孩子为难。
“没事的。”谢柔徽学着她的手法从怀里铲抱过孩子。
数息后,那孩子的哭声竟停住了,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小丫鬟惊喜道:“这孩子好像很喜欢您呢!”
她跑出去,“我快去快回。”
谢柔徽生疏地拍抚着孩子,可孩子虽不哭了,但似是嗅到什么,一个劲往她的胸口拱,见她不理,便咿咿呀呀地哼唧。
谢柔徽十月怀胎,经历一夜时间生下这孩子。
两人血脉相连,若说完全不为所动,是不可能的。
她将孩子抱至屋内,看他的眉眼,看他圆乎乎的小脸蛋,还有肉肉的小拳头。
若是她和宋瑛也生下孩子,她一定对孩子无微不至,决不会容忍下人慢待他。
她这么想着,忽又感到一阵歉意。
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她心中道:只一次,就这一次。
待屋外传来脚步声,她匆匆掩好了衣襟。
小丫鬟率先跑进来,咦了声,看着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孩子,纳闷:“方才还在闹呢,怎么突然睡着了?”
奶娘也跟了进来,观察了下,问道:“你不是说孩子饿了吗?”
两人都很奇怪。
谢柔徽已悄悄地起身走出来。
待重新坐上软轿,她抬手轻轻按着胸口。
那哺乳时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还盘旋在这里。
那种本能对孩子生出的爱护,竟一时间压过了对柳显章的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谢柔徽向丫鬟讨要了一匹杭罗, 面料又轻又软,薄而透气,在掌心攒成各种形状也不会留下折痕, 这样一匹布, 拿到外面足以价抵千金。
柳府内像这样的布料却囤积了许多, 丫鬟们开了库房后还给她搬了许多锦布绸缎,供她一人使用。
府里养着几名绣娘,都是苏州人, 祖上几代在织造局, 因手艺精绝而被柳府请来, 对衣物的规格、绣法等都了如指掌。
绣娘被谢柔徽唤过去时,还以为是这位女主子有新的绣活交给她。
谁料谢柔徽只向她虚心请教了裁剪布匹的手法,还有如何下针、缝边等绣制衣物的细节。
看样子这位女主子虽不擅女红,却不想假手于人。
绣娘看她懂些皮毛,只是不懂如何绣制衣物, 便毫不藏私地将具体的流程教给她,待她熟悉后方才离开。
丫鬟取来图样册子,劝道:“绣活特别费眼,姑娘不必亲自动手,教给府里的绣娘去做就好, 那些个绣娘心灵手巧的,保准姑娘满意。”
另一个丫鬟用手肘杵她,“说什么蠢话,姑娘肯定是要亲手给大人缝制衣裳, 这意义能一样么?”
“啊,这样啊。”丫鬟讪笑一声,将图样册子递到谢柔徽手里。
谢柔徽接过册子,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任她们胡乱猜测,只一个人缩在屋里动手。
丫鬟们只看到长案上的材料一日日地减少,却一眼都没看到那成品是何模样。
谢柔徽记不清具体的尺寸,只用手指丈量了大概,裁剪时留了一寸放量。
回忆起她上次去时,那孩子穿着寻常棉布制成的衣物,脖颈和手腕都被磨红了也无人在意。
她猜测是那些下人擅自克扣了孩子的日常用度,然后中饱私囊。
她准备用素罗给孩子做一件贴身穿的小袄,大襟偏开口,便于穿脱,领口处额外加了层护领,能保护孩子娇嫩的肌肤。
为免那领口太素,她还准备在领口处绣一圈如意纹,取个平安顺遂的意头。
只是那如意纹看起来简单,绣着却破费功夫。
谢柔徽绣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绣出一片云头,指尖却已微微泛红,眼睛熬得也有些模糊。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先放下绣活,远眺窗外,待放松了眼睛后,再重新开始绣制。
她每日在屋内雷打不动地坐个一两个时辰,那件素罗小袄也逐渐成型。
谢柔徽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将小袄举到阳光底下瞧,又觉得两片袖子空荡荡的太过素净,便又动手在袖口处添了小莲花纹。
她向来坐不住的性子,竟能极富耐心地将一片片莲花花瓣绣得栩栩如生,花瓣尖又以金线勾勒,十分精致可爱。
看着那成品,谢柔徽唇边挟笑,似是已经想象到那孩子穿着小袄的模样。
她那日独自出门,没让下人们跟随。
刚到听松园大门,她便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他头上的草帽遮住大半张脸,肩膀上扛着扁担,竟同时挑着四桶水,而腿脚丝毫未见打颤,走得稳稳当当的,桶里满满当当的水也未泼洒出一滴。
谢柔徽只当是府里的杂役,于是站定,准备让他先行。
谁知那人抬头瞧见她,也不顾规矩,直接“磕登”一下将水桶撂下,大声道:“夫人?”
她蹙了蹙眉尖,凝眸看过去,那人便向她挥手示意。
那副不修边幅的粗莽模样实在很难令她有印象。
就在谢柔徽欲出言呵斥时,只见他将草帽抬起来,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年轻面孔,黑曜石般的眼眸在阳光底下闪耀。
似是未经历连绵战事,未被边疆风沙磨砺得成熟锋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宋瑛。
她恍然,一笑,“是你呀。”
齐韫笑起来便露出一口大白牙,“夫人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谢柔徽挑了挑眉,虽未语,脸上却写着四个大字:你想多了
齐韫傻笑着挠挠头,道:“我现在每天给内院的后厨送水。”
谢柔徽记得送水这等粗重活原是一个姓刘的汉子在做,那人生得十分壮硕,胳膊鼓起来比她的腿还粗。
齐韫叉着腰,“刘叔腿伤了,我替他一段时间。”
“别人都担不动,就属我劲最大。”
他十分骄傲。
谢柔徽却沉默数息。
府里下人这么多,当然不会出现连水都担不动的情况。
之所以这么说,不外乎那些个人嫌送水累,油水少,所以不爱干。
而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不仅信了他们的鬼话,还被夸得轻飘飘的,大包大揽下来,还乐在其中。
谢柔徽问他,“在府里一切都好吗?”
本意是想问可有没有人欺负他。
可齐韫却没想到那重,龇着牙乐,“特别好,府里的饭菜特别香,我每天都吃得特别撑。”
他为了证实所说不夸张,还拍了拍肚子。
谢柔徽失笑,“从前都吃不饱吗?”
“对呀~”齐韫煞有介事地点头,“以前的管事说我们若是胖了跳舞就不轻盈了,贵人们不喜欢,所以每天只许我们吃一顿饭,就这么一点。”
他搓着手指比划,那分量确实很少,比一般的女子都吃得少。
以齐韫的年纪应该还在长身体,难怪会觉得吃饱穿暖的日子快乐。
谢柔徽后退半步看他,果然,那瘦得微凹的两颊也丰润了些,样子更俊朗了些。
她不知齐韫有没有考虑一个问题,“若这样下去,恐怕你以后也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跳舞了。”
舞者都追求极致的纤细,以求舞步轻盈。
以他如今状态,再这样下去,便无法再跳自己最擅长的舞蹈了。
齐韫满不在乎地摆手,“其实我一丁点也不喜欢跳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