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装潢与听松园简直有天壤之别。
这才是首辅大人的亲子应有的待遇。
柳显章坐在妹妹身边,与她一同注视着那孩子。
“以后不必再担心,我为他请了乳娘,还有丫鬟婆子们,十余人看管他,不会再出现以前的情况。”
那孩子看着他们两个,咧着小嘴笑。
他生得玉雪可爱,确实很招人疼。
柳显章轻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比想象中还要柔软。
谢柔徽道:“你早料到我会去田庄接回孩子对不对?”
她回首,移目在哥哥脸上。
不管是何处境,他永远泰然自若,面如深潭止水。
谢柔徽知晓为何。
那是来源于操控全局的自负。
谢柔徽在读懂的瞬间如一脚踩入深潭,遍体发凉。
她问道:“接下来你是不是会说,若我思念这孩子便可以时时到你这来看他?”
“待我的廉耻心消磨殆尽,因顾念孩子而住在你这。”
“日后,我还会因孩子而不断退步,最终让你达成目的。”
“对不对?”
柳显章善于玩弄权术,蛊惑人心。
令她难以忍受的却是,柳显章竟将这种习惯使在了她与孩子身上。
“你当这个孩子是什么?”
“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的视线在他面上盘恒。
柳显章蹙眉,道:“从前你厌恶这孩子,我将他远远安置在听松园内。”
“后来你嫌弃他哭声吵闹,我便将他移送到庄子里。”
“如今你又将孩子接回来,我便让他住在近旁,守着他,以免下人懈怠苛待他。”
“我一直顺着你的意,何来利用一说?”
即使被拆穿,他也不慌不忙,将颠倒黑白运用得娴熟无比。
谢柔徽攥拳,缓缓呼出一口长气,道:“是,你将孩子放再听松园不管不顾,任由下人欺凌虐待他,后来更是曲解我的意思,直接将孩子送至条件简陋的田庄养育。”
“你利用我对他的母子之情一点一点布局,无意间让我见证全程。”
“我是活生生的人,亲眼见着孩子这般待遇,我也会动恻隐之心。”
“如今我将孩子接回来,你可得意死了吧?”
柳显章苦笑了下,“我不知到底哪里做错了,招致你如此猜忌。”
“平心而论,我待你如何?”
他情绪激荡,呼吸难免急促了些。
“你当初求我救宋家,我照做了。”
“你要我赎回宋瑛,我也去劝说皇帝发兵了。”
“宋瑛重伤,是我恳请皇帝派御医为他医治保命。”
“宋家落难,多少人想趁机落井下石,是我在暗处护着宋家,若不然宋家早已被那些个人生吞活剥了!”
“你一直忘不了宋瑛,留下齐韫排解思念,我也全然当作不知,由着你的性子来,任由你与那齐韫形容亲密。”
他说着,钳住她的肩膀推向自己,不容她推拒。
“当初宋瑛吃醋,你便与我划清界限,甚至扬言非我娶妻再也不见!”
“为何如今到了我这就全变了!”
“我也是个男人,我也会因心爱之人的冷待而难过酸楚。”
“你宁愿与齐韫一同去田庄,也不愿知会我一声……”
他终于肯撕下那假面,暴露内心中千百种热烈的情愫。
可谢柔徽被他强势箍在怀中,只觉厌恶,推不开也说不动,只能一口咬住眼前的颈肉。
可她却忘了。
柳显章待她的心思扭曲而失常。
他强横而霸道地占|有她的一切,连她给予的痛楚都欣然接受,并且乐在其中。
她抬起头,嘴唇被染得艳红。
柳显章低头吻住她。
舌头挤进。
她毫不客气地咬合上下齿。
柳显章轻笑,“若咬|断了就咽下去。”
他伸手在她喉咙、食管、胃部的位置依次轻触。
“想到我身体的一部分与你融为一体,我便喜欢得紧。”
谢柔徽想到那场景便恶心,甩手便是一掌。
清脆的一声后,柳显章微微侧首,白皙的脸上多出指印。
他苦恼道:“若是明日上朝同僚见了便要胡乱猜测了。”
谢柔徽趁机推开他,这一次,她转身便走。
柳显章追出来,“柔徽!”
“滚开!”
谢柔徽只奔出几步便被柳显章从后面抱住。
她逃不开柳显章的掌控,绝望地推搡,回过头来,满面是泪。
柳显章不知她何时哭得这般伤心。
他不免松开了束缚,弯腰去给妹妹拭泪。
谢柔徽用力推开他。
“永远如此!”
“你待我永远如此!”
“连亲子都是你利用我的一环,为达成目的你能狠心至此。”
“事后却还诡辩。”
“你如此算计我,凭何与宋瑛相比!”
“你连心思单纯的齐韫都比不过!”
提起齐韫,柳显章眸中闪过杀意,须臾便消失了。
眼下的重点是安抚妹妹。
这会儿谢柔徽情绪激动。
他便放低姿态,道:“我自生来便感情淡漠,十分给了你,再也分不出给旁人。”
“我待那孩子不过爱屋及乌,你喜欢他,我便喜欢他,你讨厌他,我便冷落他。”
谢柔徽怒道:“至此你还在强辩,好!”
她转身回房,随手挥落一件瓷器,当啷碎裂后,弯腰捡起一枚尖锐的瓷片。
她紧攥着那瓷片,指间落下血,血点如红梅般开在孩子的背心上。
谢柔徽将瓷片移向孩子颈侧,孩子却还天真无邪地看着她,甚至尝试伸手去抓握那瓷片的尖端。
她纹丝不动,眸中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道:“你不是说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吗?”
瓷片抵住白生生的肌肤,孩子感受到刺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柳显章眉心微动,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动。
谢柔徽展开一抹笑,“我恨这个孩子,我要杀了他,你又要如何?”
柳显章勉强笑道:“你怎样都好,只要你喜欢。”
不过是赌她心软不敢动手罢了。
“好啊。”谢柔徽笑着点头,最后看了眼那孩子,似诀别,手腕施力,竟真的要刺下去。
“等等!”
不过须臾,柳显章急促喘息,昏黄的光线拂在有些绷紧的面上。
他还是演不下去了。
他干涩地开口:“我承认,是我利用了这孩子。”
“你虽答应留在我身边,可待我始终冷淡,不管我做什么,你我之间的隔阂却日渐加深。”
“我知晓若提起从前的情意只能令你更恼我,无计可施,只好将主意打在了这孩子的身上。”
“毕竟,这孩子已是你我之间最后的希望。”
他上前,自谢柔徽手中接过那碎瓷,“妹妹,原谅我。”
“无论如何都是我亏欠了你,但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谢柔徽顺势将那碎瓷抵在他颈间,咬牙道:“你欺我至此,还谈什么机会?”
那瓷片锋利的尖端很快便在他颈间戳出一个血点。
这一次,谢柔徽是动了杀意的。
他能感受到。
他不躲也不避。
最终,妹妹还是垂下手,瓷片清脆落地。
她道:“待哪日,你逼我到极点,我便能忍心动手,到时我们二人都能解脱了。”
“不会的。”柳显章拥她入怀,轻轻亲吻她手上被瓷片割开的伤口,“这是最后一次。”
谢柔徽的轻叹落入空气中,身体剧烈抖颤,最终归于平寂。
柳显章道:“我从前在涁州,母亲早逝,父亲对家中不管不顾,二房虎视眈眈,我只能靠自己。”
“后来步入官场,时时伴驾,建安帝看似慈爱祥和,实则天威难测,我每日揣摩上意,如履薄冰。”
“待承熙帝即位后,朝堂形势不明,诸王虎视眈眈,我身处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心,更是每日不能放松。”
“后来斗梁王,我出了不少力,以功擢升。”
“旁人都以为我圣眷正浓,便可屹立不倒。”
“却不知我如今背靠的不过是个烧红的炭火,能取暖,却也担心时刻被灼伤。”
柳显章轻抚妹妹的柔滑的长发,“我说这些不是要换取你的同情,只是想与你说,这几十年间,揣摩心意,与人博弈周旋,已成了我生存的本能。”
“于我而言,暴露真心无异于授人以柄。”
“但我不应以这种手段来对付你和孩子。”
“我知错了,所以……”他的双眸中燃起些许希冀,“妹妹,你能不能试着爱我?”
他的面孔苍白而脆弱,眼尾滑下一颗真挚的泪。
谢柔徽望着他,不免想到,柳显章的真心是不是已被层层剥除,将算计活成了呼吸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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