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韫委屈道:“夫人可以将我视作宋侯,方才夫人不也是唤我为宋瑛吗?”
他直起身子,魅惑地笑:“我与那宋侯生得很像吧,夫人不是正喜欢我这张脸?”
“夫人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让我做宋侯的替身吧。”
谢柔徽只觉齐韫似是变了一个人,他从前不会有这般花花心思,只会简单而单纯地陪在她左右。
谢柔徽道:“那只是个误会,你是与他有些像,但我从未将你当作是他。”
她觉得是自己某些行为让齐韫生了错觉,方才那股怒火便消失了。
“我让她们给你拿件衣裳来,今日的事我便不追究了。”
齐韫问道:“然后呢?”
谢柔徽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想要一笔钱去做点小生意吗?我都给你,钱、铺子、房契、人,都给你置办好了,好不好?”
齐韫低着头发出一阵笑声。
他笑得说话断断续续,“夫人……还当真了?”
在谢柔徽疑惑的目光中他笑出了泪花,屈指拭去,“我那些话都是说给你听的,什么小生意、置办铺子,都是骗你的。”
“我那么说不过是让你觉得我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从而对我不设防罢了。”
“夫人有所不知吧?”齐韫漫不经心道:“我们自教坊中学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魅主。”
“收敛自己的性格,一切都凭主子喜好行事。”
“夫人喜欢我不谙世事的模样,我便装作那样好了,反正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他伸指绕着长发,一圈圈缠在指尖,“夫人怎么还当真了?我们从教坊里出来的,每日勾心斗角,若没点心机怎么能从那么多人里闯出来,又怎么能被陈侍郎献给夫人?”
“说起来,夫人才是真的心思单纯呢。”
谢柔徽冷冷地看着他。
齐韫笑道:“夫人别生气啊。”
“我们不也是互相利用吗?”
“夫人看上了我这张脸,而我利用夫人的宠爱生活。”
“我们是互不相欠的。”
齐韫蹙眉,“我一点都不喜欢骑马射箭,不喜欢舞刀弄剑,夫人那次暗示我可以去军营,我心中实在厌烦,可为了讨好夫人,还是违心答应了,这会儿想到以后再也不用装了,说不出的开心呢。”
谢柔徽歉意道:“我不应以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你的。”
她太过思念宋瑛,于是试图将齐韫打造成宋瑛的模样。
可齐韫不是任人雕琢的木石,他有自己的思想。
谢柔徽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我都给你。”
齐韫直直地望着她。
她铁了心要赶他走。
齐韫在柳府期间是攒了些积蓄,虽不多但足够以后傍身了,额外还有谢柔徽托付丫鬟送给他的田契、金银等物,都让他直接折价变现了,厚厚的一沓银票塞在胸口处,说不出的心安。
谢柔徽给他的钱,他照单全收,毫无负担。
反正他与谢柔徽之间不过交易而已,说直白些,也就是嫖客与妓子之间的关系。
钱货两讫,再也没什么瓜葛。
谢柔徽曾赏赐给他许多贵物,他一个人也带不走这么多,于是都大方地分出去了。
旁人都十分羡慕他,因他即将要出府去过好日子去了。
齐韫自己也特别高兴。
因为从此以后不用再伺候人,身上的钱也足够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还能做人上人。
身处柳府这一段时间直接给他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的那天,齐韫扬着大大的笑脸,与大家告别。
他迈出柳府大门的一瞬间只觉春风扑面,浑身热融融的,仿佛获得了新生。
以后再也不用苦哈哈地伪装了。
不用再跑到演武场像个莽夫一般舞刀弄棍的。
不必再因某个人的喜好而装扮自己。
从此只做自己。
他雇了辆马车,准备去码头换乘水路南下。
车夫看他出手阔绰,便主动帮他搬运行李,将车厢里简单打扫了下。
齐韫心情不错地上了车。
他准备一路走一路择选地址。
到一处气候宜人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雇几个伙计。
他以后就当个甩手掌柜,再用手头上富裕的钱娶一房媳妇,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养着玩。
畅想起未来,一片光明。
齐韫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太美好了。
马车颠簸,他本就几夜未眠,这会儿便沉沉地睡去了。
他在梦里却再次见到了谢柔徽。
两人站在演武场中。
谢柔徽将沉甸甸的弓箭递给他,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不怎么费力就拉开了弓弦。
他胸有成竹地将视线瞄准靶心。
鬼使神差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身旁的女子正如每一次那般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
从前看不懂的眷恋与婉柔,此刻却都有了解释。
于是他将长弓垂下,拒绝射出那箭。
谢柔徽目露诧异。
他严肃道:“夫人你看清了,我不是宋瑛,我是齐韫。”
“善骑射,入军营,誓守家国的不是我。”
“你不能将宋瑛的志向强加给我。”
谢柔徽沉默,可眼中的暖意如水过无痕,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在谢柔徽转身离去前,用力地攥住了她的肩头,问出了一直深埋于心的问题。
“夫人可喜欢过我?”
“不是为宋侯替身时的我。”
“是此刻的我。”
谢柔徽目光转为怜悯,嘴唇开合。
他无论如何都听不到。
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湮灭。
脑中如巨锤轰落,疼得他猛然惊醒过来。
脸上凉津津的,用手一摸,竟都是水。
那些强忍着的情绪有如开闸泄洪般反扑而来。
根本不是他能压抑住的。
马车飞驰,猎猎疾风钻入车厢。
他却哭得不能自己,跪在地上。
对谢柔徽的不舍、不甘、怨恨。
他双目赤红,恨怒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豆大的泪珠不断砸落在地板上,洇湿了一大片。
前头赶车的车夫正哼着小曲,准备大赚一笔,却忽然听见车厢咣咣巨响,整辆马车都几乎震颤起来,他回头喊道:“你要拆车啊?”
那面善的客人却未理睬他,动静依然不止。
车夫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待马车停稳后,他直接跳下来,扯开车帘,开口欲骂,却被昏暗中一对赤红的双眸骇了一跳。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回去。”
车夫迟疑:“马上就到了。”
齐韫道:“我说回去。”
车夫刚想骂他有病,余光瞥到那车壁被什么重物砸出的一个个深坑,立时背后窜上股寒气,偷偷向他的拳头上看了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里再敢反驳,老实地去赶车绕路回程。
半路上又遇到拦路的讨债鬼。
车夫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攥着马鞭就过去了。
齐韫只听到外面一声惨叫,便飞快地从行李中掏出一柄匕首,反握在手中,以刀尖挑起车帘。
车夫静静趴在地上,已无生息,身子底下一大摊血。
而在尸首后便静静地站着三个黑衣人,同时将视线调转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齐韫能那么干脆地答应出府, 实在令谢柔徽意外。
她原以为齐韫又要死缠烂打一番。
却不想他只是愣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沉静下来,甚至脸上还挂了一丝笑意。
她对齐韫有愧, 让丫鬟转达了意思:凡是齐韫想要的补偿, 都给他。
齐韫也不与她客气, 转赠的银钱悉数收下。
她没去送行,丫鬟回来后说:“看他出门时高兴得路都走不直了,想来是愿意的。”
谢柔徽听后便放心了, 她对齐韫有愧, 不愿他带着怨憎离开。
齐韫走后, 她去了齐韫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去的时候下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
谁也没想到她竟有兴趣来,这里乱糟糟的,几乎迈不开步子。
小厮先把地面上的东西都推到两侧,再用扫帚扫干净一条路。
谢柔徽看了几眼,发现她曾经给齐韫东西都还留在这间屋子里, 齐韫一件也没有带走。
小厮们动作很快,根本不用分类,手边能够到什么就一股脑地往箱子里塞,也不管那些器物是否会在搬运过程中磨损。
谢柔徽看他们收拾得实在粗糙,而且那贵物和廉价的物件竟都看也不看地堆在一起, 也不像是要直接搬入库房的。
她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这些是要搬去哪的?”
小厮不敢瞒她,一五一十道:“东纨管事吩咐要将这些抬下去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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