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淳风盼望了许久,却又故作矜持,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让宋瑛一眼看穿。
宋瑛便弯腰将他抱起来放在马上,然后撑着马鞍飞身坐在他身后,教他如何攥紧缰绳,如何双腿夹着马腹,
柳淳风那日坐在马背上驰骋,耳旁呼啸风声,颠簸剧烈,却一点也不怕。
因身后有一对强壮有力的臂膀护住了他。
他与宋瑛的往来忽然密切起来,不是在路上偶遇,而是相约去跑马,有了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想回家,想和秦扬的小舅舅在一起玩耍。
为什么宋瑛不是他的小舅舅呢?
孩子的心事几乎都写在脸上。
宋瑛问他怎么忽然怏怏不乐,方才还笑得十分开心,因宋瑛答应给他打一副马鞍,还会送他一匹小马。
柳淳风便直言原因了。
宋瑛听后失笑,摸摸他的头顶,盯着他那熟悉的眉眼,缓缓说出了一件陈年往事。
那日柳淳风迟迟没有归家,谢柔徽稍一思忖便发觉不对,对照着柳淳风最近的异常,她唤来柳淳风的下人盘问,分析后便知晓了柳淳风频繁出入秦府的事。
柳淳风阴奉阳违,竟习惯了撒谎欺骗。
谢柔徽决定亲自与他谈一谈。
待柳淳风回府,谢柔徽直接将他唤到房中。
柳淳风却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直接承认了,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中注视着她。
他忽而问了一句:“姑姑,你以前嫁给了秦扬的小舅舅对不对?”
谢柔徽心头一凛,立刻反问:“是谁与你说的?”
柳淳风却异常兴奋道:“所以说秦扬的小舅舅是我的姑父对不对?”
谢柔徽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用双手箍住他的肩膀,“是谁与你说的这些旧事?”
她似乎有些紧张,力气使得大了,柳淳风不适地扭了扭身体,老实道:“就是秦扬的小舅舅呀。”
“姑姑居然不告诉我,你早就认识秦扬的小舅舅。”他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叫他姑父吗?”
谢柔徽视线发昏,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时脸色异常严肃,柳淳风便不敢再笑了,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姑姑如此生气。
谢柔徽一字一句道:“淳风,我与秦扬的小舅舅早已和离,算不得一家人了,所以你不能唤他为姑父。”
“你一五一十与我说,秦扬的小舅舅为何要与你说这些,你与他是何时这般熟悉的?”
谢柔徽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柳淳风,素来温婉和润的眉眼如披霜覆雪,简直换了个人一般。
柳淳风不敢撒谎,只好将这数月来发生的事都详细描述了一遍。
而谢柔徽的脸色竟逐渐变得苍白。
她微张着唇,眼中有水光闪动,只眨了眼后,便将这一瞬的失态给掩去了。
她竟不知,柳淳风与宋瑛在短短数月间竟处成了“忘年交”。
宋瑛是知晓柳淳风身份的。
为何?宋瑛完全没有道理要向柳淳风释放善意。
他不可能喜欢这个孩子。
谢柔徽摸了摸柳淳风的小脸,他已看出谢柔徽的态度,讲完这些便忐忑地盯着姑姑,从唇缝里嗫嚅着说:“秦扬的小舅舅待我极好的,他还答应下次带我去划船玩呢,姑姑先别告诉父亲好吗?”
谢柔徽颔首,“是,此事一定不能让你父亲知晓。”
可还不等柳淳风脸上的笑容展开,谢柔徽接着道:“你若想去划船,我也可以带你去,但是你不能再与秦扬的小舅舅见面。”
她用的不是商量的口吻。
明明姑姑平日里是最好说话的。
柳淳风不懂大人间的事,尚且存着侥幸,只争辩道:“可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姑姑讨厌他吗?可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他还说姑姑你……”
“好了!”谢柔徽浑身剧颤一下,迅速截断了他的话音,“你不用再说了。”
这数月间宋瑛与他之间的相处,那些点点滴滴,她都听进去了。
柳淳风年纪尚幼,而柳显章作为父亲又太过失职。
所以柳淳风对于那些个成熟男子便会有莫名的依赖。
而宋瑛的出现恰恰填补了某种空白。
只是,谁都可以,宋瑛却不行的。
谢柔徽斩钉截铁道:“你不能再与宋瑛有往来。”
柳淳风张了张嘴,谢柔徽便道:“此事待日后与你解释,如今你只听我的,不要再与他来往。”
而一向习惯与她撒娇的柳淳风异常平静,抬起眼睛望着她,那副模样竟像个大人了,“好,我怎好违抗姑姑的命令,日后不再与他来往便是了。”
他朝谢柔徽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转过身便抬起袖子捂住了脸。
谢柔徽犹豫了下,柳淳风便很快跑远了。
那一夜,谢柔徽辗转反侧,始终未能入眠,只临近天亮时,她实在撑不住,终于阖眼沉沉睡去。
刚睡了没一会儿,耳边却又传来叫喊声。
她迅速睁开眼,外头还黑着呢,一向稳重的大丫鬟举着火烛,神色慌张。
“出了何事?”谢柔徽取来外衣披在肩上。
大丫鬟道:“是上房那边出事了,小主子不见了,守夜的丫鬟听着帐子里动静不对,掀开一看,这才发现床上是空的,小主子不知去了何处,现下大伙们都在府里找。”
今夜柳显章不在府里,群龙无首,这样的大事便先来通知她了。
谢柔徽揉了揉额头,下地时还踉跄了下,及时被丫鬟扶住了,她反手攥住丫鬟的手臂,令她先将柳淳风身边的嬷嬷丫鬟等人唤来。
详细询问她们后,谢柔徽便略松了一口气,柳淳风应不是被掳走的,结合白日里她与柳淳风的谈话,柳淳风应是负气跑了出去。
偌大的府邸要藏个存心隐匿起来的孩童还是十分简单的。
谢柔徽命下人们在府内外搜查,一边令门子回忆入夜后出入府门的人马。
天蒙蒙亮时,下人们始终未带来消息。
谢柔徽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柳淳风出府了。
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没有随从没有车马,光凭两条腿又跑到哪里去?
谢柔徽正欲去报官,下人忽然来报,宋家人求见。
她抬起头看窗外,天光隐露一线,这样早。
宋家这些年深居简出,与柳家也从未打过交道,此刻骤然来访,谢柔徽大概猜出缘由,她唤住下人令他先不必报官,而后便穿戴好,独自去了西门。
宋家的马车便停在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天气凉爽, 可谢柔徽却出了许多汗,鬓发软趴趴地贴附在肌肤上,她用手背轻蹭了下。
她遥望那辆安静停靠的马车, 低下头, 不知何时, 手中的帕子已被揉搓得不像样子,匆匆将其塞入袖口,又整了整头发, 这才缓步上前。
车夫和下人们应已被遣走, 她便走到车厢旁, 抬手轻叩了两下。
车子一晃,随即软帘被掀起,绣着银线的袍摆从视野中扫过。
有人走了下来。
她只敢低头盯着足尖瞧,心跳如擂鼓,来前在脑中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蒸发了般, 哑着嗓子道:“你……等了多久?”
空气中却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冷笑。
那声音尖酸刺骨。
谢柔徽霍然抬眸,却对上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孔。
她只惊无喜,蹙眉道:“怎么是你?”
齐韫抱臂斜斜依靠马车,见她眸中的期待皆散尽, 便用力地磨了磨后槽牙,漫不经心地笑道:“夫人以为会是谁?”
谢柔徽扫视着他。
齐韫在御前,身份大不相同,那个简朴率性的青年不复存在, 如今穿着一身用料裁剪皆十分华贵的衣裳,乍看起来像个皇亲贵胄。
齐韫与柳显章势同水火。
不用猜也知来者不善,谢柔徽不与他多言, 转身便走。
“夫人别急着走啊。”齐韫慢悠悠唤住她,“夫人难道不想知道柳府的小公子去了何处?”
果然,谢柔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齐韫得意起来,与她对视时脸上挟着笑。
谢柔徽细细想着,齐韫打着宋家的名号登门拜访,瞧起来并不是只为了将她骗出来闲叙这般简单,且柳淳风才走失半夜,齐韫竟知情了。
方才她未联系在一起的两件事便有了脉络。
她问道:“是你掳走了淳风?”
“说的别那么难听。”齐韫笑道:“是贵府的小公子亲自去找我的,他被姑姑和父亲联手欺负,心里委屈的不得了,大半夜跑出来与我诉苦呢,我好心来通知夫人,夫人别将我视作什么坏人啊。”
柳府守卫森严,若从府外动手掳走一个人谈何容易。
恐怕他说的是实情。
可柳淳风怎会与齐韫接触,还这般信任他?
齐韫极有耐心地等她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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