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会为他系革带钩环,踮起脚,指尖穿过腋下。
她认真的时候,他偏偏要低头逗她,说话时热气喷在她额角,她一边躲一边笑。
而如今,她下意识收臂环住他的后背,手掌落下去,却能摸到脊骨的轮廓。
她慢慢攥紧拳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宋瑛也回抱住她,右手贴着她的后腰,食指轻轻摩挲着那处的衣料,有不易察觉的轻微抖动,像是不经意的。
可谢柔徽却能察觉到,那根手指的指节有些发僵,弯曲时带着不自然的涩。
这个拥抱迟来了太多年。
时过境迁,没有人能回到过去。
宋瑛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愧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齐韫设计你假死,我虽知道真相,也能出手阻拦他,但我却什么都没做。”
谢柔徽从他的怀中抬起头。
宋瑛道:“因为我那时想着,若在旁人眼中你已身死,我或许就能借机将你带回来,永远藏在身边,这样,再也不会有人来跟我抢你。”
宋瑛自诩做什么事都堂堂正正,从不屑于使阴谋诡计,只这件事,让他愧于面对谢柔徽。
他的私心,让谢柔徽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葬仪。
谢柔徽眨了眨眼,听见自己说不在意。
晚上,柳显章赶来,那时宋瑛已经离开了有一会儿,他应早知晓谢柔徽苏醒的消息,姗姗来迟,似是有意避开宋瑛。
谢柔徽正小口喝着粥,见他来,便将碗推开。
玉茉将炕桌撤下去,自己也走出了屋子。
两个人互相望着对方苍白的脸色,相视一笑,挤坐在一起。
谢柔徽道:“醒来发现自己竟还活着,不知有多开心,结果突然莫名其妙流起鼻血,还好没事,要不然没死也要吓死了。”
柳显章与谢柔徽的症状不太相同,他虽没流鼻血,但下午时咳出了血沫。
郎中说柳显章中毒更深。
谢柔徽道:“你总说我行事冲动,可你冲动起来也是吓死个人,若那毒再厉害些呢?你也要无辜赔上一条命。”
柳显章淡淡一笑,“本就是准备陪你一起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谢柔徽拿眼睛瞪他,瞪着瞪着便没脾气了,只叹气。
门被推开一条细缝,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地偷看。
谢柔徽看见一对圆溜溜的眼睛,便问道:“是淳风吗,怎么不进来?”
柳淳风被发现,便低着头走进来,抬起头时将谢柔徽吓了一跳。
他竟哭得眼眶通红,两只眼睛更肿得跟桃子一样。
他抽抽搭搭道:“我想来看你们,但是又怕耽误你们休息,我刚才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谢柔徽没说一句责怪的话,只笑眯眯地招手让他过去。
柳淳风越发无地自容,“是我的错,我听信坏人的话,给你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们罚我吧。”
柳显章本想说什么,却被谢柔徽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于是闭上嘴。
谢柔徽见柳淳风哭得撕心裂肺,忙下地抱住他,“都是那坏人的错,哄骗了你去,好啦,男儿有泪不轻弹,别哭了,乖,你看姑姑不是没事吗?”
柳淳风被齐韫绑走关了好几日,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此时被谢柔徽柔声哄慰,只觉泪水决堤般,根本忍不住。
谢柔徽搂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抚,柳淳风终于止住了哭,但抬起头时,眼神却变得十分奇怪,他认真地盯着谢柔徽看,仿佛第一次见,小声道:“其实你不是我的姑姑对不对?”
谢柔徽茫然地看向柳显章。
柳显章知道她想听什么,但是不得已,还是将真相说出来:“他已经知晓了身世,是齐韫告诉了他。”
谢柔徽几乎是立刻甩脱了那孩子的手,下意识后退。
柳淳风不懂谢柔徽的顾忌,只以为谢柔徽在嫌弃他,伤心得厉害又不敢大声哭只怕引她厌烦,只喃喃道:“母亲……你不喜欢我吗?”
“不……”谢柔徽不敢看他,“我不是你的母亲。”
谢柔徽方寸大乱,只想避开他。
她不能做柳淳风的母亲。
她的身份会给彼此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不敢想柳淳风在这个年纪就被人唾弃鄙夷。
而柳显章却走到她的背后,温柔而坚定地拥住她,将她带到柳淳风的面前。
柳淳风仰着头抽噎。
谢柔徽惊慌失措。
柳显章道:“没关系,你可以认下他。”
他说的十分笃定。
“涁州谢氏女,我的继妹,已被奸臣齐韫所害,于十日前出殡下葬。”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淳风的母亲。”
谢柔徽极缓慢地牵住了淳风的小手。
柳淳风惊喜地叫了一声,扑入她的怀里。
谢柔徽用手蹭着这个孩子柔软的脸,心中却经历了一场山崩海啸。
那时齐韫以一个可笑的理由设计她假死。
面对齐韫的威胁,她根本不屑一顾。
因柳显章和宋瑛绝对不会中这种计谋。
明明漏洞百出。
明明柳显章和宋瑛对她最了解不过。
可他们却被一具假的尸首骗了。
齐韫得逞了。
柳显章为她举办了一场人尽皆知的葬仪。
宋瑛袖手旁观。
那时她在马车上哭得几乎昏厥,只觉被所有人抛弃了。
而柳显章和宋瑛却都知晓她还活着。
但他们各有私心。
因他们都很需要她的“死”。
谢柔徽的唇边浮出一丝释然的苦笑,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俯下身,亲口承认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从此,淳风有了母亲。
他们养病期间是暂住在城外一个庄子里,生活很不便。
柳显章与谢柔徽都已痊愈,郎中也说他们可以随时返程。
离开那日,玉茉帮着谢柔徽清点行装,而谢柔徽则被院中的动静吸引到了窗边。
三个人都站在院子里,不知说起什么闹了不愉快,宋瑛突然挥拳向柳显章砸去。
柳显章没有躲闪,硬受了这一记。
宋瑛虽不再四处征战,可早年的功底还在。
柳显章趔趄了半步,脸颊连带着唇角也迅速肿了起来。
柳淳风心疼父亲,冲出来以稚嫩的身躯挡在父亲面前,面对那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大声道:“你不能随便出手打人!”
宋瑛自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过不去,而且那个孩子跟柳显章生得像,他很不喜,只冷笑着退开些。
柳淳风转过身察看父亲的情况,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他虽然毫不迟疑地冲了出来,但他其实也很惧怕那个叫宋瑛的男人。
宋瑛救了他一命,他也十分感激宋瑛。
但他就是打心里怕宋瑛。
宋瑛常年征战,身上那股杀意早已腌进了骨子里,眼神扫过来就跟刀子刮过一般。
他从不是一个有亲和力的人。
柳淳风看着他便腿软。
柳淳风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其实还是更喜欢那个会与他一起玩闹,说话诙谐有趣的“宋瑛”。
但那个人却是个骗子。
柳显章摸摸柳淳风的发顶,“我没事。”
经过这些事后,父子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
谢柔徽带着玉茉走了出去。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她不在时,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柳显章道:“我答应了你,不会再逼你,你可以自己选择以后的去路,我决不阻拦。”
淳风咬着唇,但被父亲交待过了,不敢多说什么,只低低唤了声,“母亲……”
宋瑛负手而立,沉默地望着她。
柳显章和柳淳风。
宋瑛。
他们分别站在路的两旁。
孰重孰轻,只凭谢柔徽内心。
谢柔徽向他们走去。
他们都说尊重她的选择,可无一不紧张地盯着她的方向。
须臾之间,他们都在揣测她的意图。
而谢柔徽却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目不斜视,双脚稳稳当当地踏上了通向大门的甬路。
前半生,她随波逐流,总是被命运推着向前走,每一个选择几乎都不是出自内心,而是被推动,被牵绊,被迫使,为着别人顾虑,活得痛苦又纠结。
她“死”过一次,再活过来,这条命便是她自己的了。
容她自私,后半生只想为自己而活。
她回过头,灿然一笑,“我想回涁州去,回到母亲身边,然后用接下来的时间好好思考,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活法。”
“若我有想明白的那一天,或许会回来的。”
柳显章眼神晦暗,道:“若你在涁州遇到什么事,都不必自己扛,记得找我。”
谢柔徽笑着点头,特别欢快地去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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