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失败的后果是什么,可你偏偏就是为了我去做了。”
谢柔徽的眼圈倏地红了,在他胸前蹭了蹭,笑着说:“我没做什么,只是与皇帝讲了个故事而已。”
“往后别再这么做了。”柳显章深深吐气,尾音发沉,“你的命比我的官位金贵得多。”
谢柔徽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笑着仰面望着他。
总之,她成功了,没让齐韫的计划得逞。
而且柳显章和宋瑛摒弃前嫌,竟联手对付了齐韫,一齐来救她。
淳风也没因她而被害。
她再也没什么遗憾了。
谢柔徽慢慢地阖上双目,嗫嚅道:“太好了……”
她突然觉得很困乏,很想睡上一觉,而柳显章却用力摇晃她的肩膀,“柔徽,你不能睡。”
柳显章掐得她肩膀酸痛,无法,只好低声道:“好,我不睡。”
她勉强睁着眼睛,而柳显章再也不能聚精会神地看着前路,需要分神来看护她。
期间,柳显章从宽大的袖中寻到她的手腕,冷得似冰,强撑镇定搭了脉,却发觉那脉搏又细又急,似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谢柔徽与他对视时,从那对黑眸中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原来人在将死之际,是这个样子。
连她自己都不忍心看下去。
有水珠接二连三地砸下,落到她的脸上。
她以为是下雨了,仰面看去时,柳显章紧紧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哽咽,可泪如泉涌,不停地滴落。
她第一次见到柳显章这么失态。
她说:“别伤心,哥哥。”
时别多年,她再次唤他哥哥。
这个陌生而熟悉的称呼,柳显章用袖子拂了下,脸上却还残存着水痕,愧道:“是我对不起你。”
谢柔徽是个畏惧死亡的人,从未想过自己死去的时刻。
但她不想让自己死得太过悲凉。
她说:“哥哥,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从家宴上离开,带我去揽月楼给了我一个惊喜吗?”
“那天是我的生辰呢,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哥哥你记得我的生辰,带我登至楼顶,看星海一般的焰火。”
“那夜,半座涁州城的天空都是亮的。”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我真的很开心,想着干脆一辈子与你做妹妹罢。”
“哥哥……”
她的瞳孔已经发散,望着天空的模样却似在回忆。
那时,她真的是想与柳显章做一辈子的兄妹。
只是……
后来她有了宋瑛,情窦初开。
柳显章步入官场,青云直上。
他们之间也平添了许多不堪与算计。
柳显章紧紧搂住不断下滑的妹妹,将她护至胸前,悔意滔天。
原来是他执迷不悟,生生毁了最初所拥有的一切。
若能回到那一日,他定会放下所有,只愿与谢柔徽永远做一对普通的兄妹。
谢柔徽再看不到柳显章泪流满面的模样,却能听见断续的呜咽,还有宋瑛与柳淳风连声的呼唤。
她的意识湮灭在风中,身体的阵痛也逐渐消失,昏昏睡去。
她的意识着实飘荡了好长时间,待重新归于躯壳时,只有大梦一场的恍惚感。
她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她动了动,各处迟钝地传来酸麻的感觉,却实实在在唤醒了身体。
她尝试撑坐而起,竟没太费力,只是唇上却觉得痒痒的,用手一摸,再放到眼前,竟是鲜红的。
她捂着鼻子四处看,在床尾处发现一个水盆,便蹒跚着挪过去,清澈的水面映着她此时的面孔。
虚弱,苍白,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她用凉水泼了脸,迟钝地发觉:她竟还活着?
她着实愣了许久许久,甚至有人推门而入都没发觉。
直到一声高亢到足以穿透屋顶的尖叫传来,她这才回过神。
玉茉扑过来的速度堪比一股旋风,她紧张兮兮地将谢柔徽搀扶回榻上,拉过被子,嘴上还唠叨不停,“小姐心也太大了,醒了之后竟一声不吭就自己下地了,身体才好些呢,这要折腾出什么……呸呸呸!小姐吉人有天相,怎么会有事,不过也不能大意,小姐若有什么事就喊我,我随时都在呢。”
谢柔徽双耳震得嗡嗡的,不得已抬手按在她的唇上,终于安静下来,问道:“你怎么在这?”
玉茉几年前就嫁人了,那男人在京营中挂职,不用妻子在外劳碌赚钱,就让玉茉辞了差事在家养着,眼看着胖了一圈,脸也富态了不少。
只是这性子却一直没变。
玉茉一边去投洗手帕一边道:“我一听小姐出事了,怎么还坐得住,马上就过来了,家里那个小崽子有人照看着,不妨事,反倒是小姐这边,情况这么危急,我怎么放心让别人来照顾小姐?”
谢柔徽接过来湿手帕在鼻子底下按了一会儿,见不再淌血了,便放下来。
玉茉又给谢柔徽擦去脸上的水痕,道:“小姐的运气特别好,荒郊野岭的竟然碰上个出来采药的郎中,那郎中医术很不错,给小姐看诊后只说没有性命之忧,那毒中的不深,还给开了药,小姐喝完后果然看起来好多了,只是一直不清醒,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谢柔徽眼前闪过那寒光湛湛的短刀。
那刀锋上的毒竟不致命吗?
谢柔徽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
但齐韫已死,再也无人能为她解答。
谢柔徽揉着肚子,苦笑:“竟睡了这么久,难怪觉得饿。”
玉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道:“炉子上温着粥呢,但小姐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先喝些水吧。”
玉茉去取了水杯来,还不许她喝得太多,微微润了唇便强硬地将水杯移开,“待郎中给小姐瞧过再喝。”
“小姐一直不醒,把大家都急坏了。”她起身准备去叫人,还未出门,谢柔徽从后叫住她。
谢柔徽问道:“他人呢?”
玉茉回头道:“就在外面守着呢,也是一夜没睡,我去叫他进来。”
两人全程以“他”代指。
等人进来后,这才发现她们口中的那个“他”却不是一个人。
谢柔徽微微瞪大双目。
宋瑛摸了摸下巴,解释道:“柳显章也中毒了。”看到谢柔徽神色紧张,马上道:“他没事,比你醒得还早,只是郎中禁止他再随意下地。”
听来倒像是柳显章已来过一次,而她在昏睡,所以没能见到。
谢柔徽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好。
宋瑛随手拽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问道:“玉茉说你刚才流了鼻血,还有其他症状吗?”
谢柔徽摇头,“除了身上软绵绵使不出什么力气外,没有不适。”
宋瑛道:“郎中倒是说过醒来后会流鼻血,吃了那些猛药,激出来的。”
谢柔徽“嗯”了声。
两人虽面对面,但毕竟多年不见了,连一句简单的寒暄都说不出口。
还是宋瑛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站起来,“我去通知柳显章吧,省得他不老实总想跑出来看你。”
他虽说要走,步子迈的却不大。
走到门口时,谢柔徽突然叫住了他。
宋瑛回头,谢柔徽道:“淳风那事,谢谢你。”
淳风毕竟不是他的孩子,他原本没有义务去救助淳风。
宋瑛勾了勾唇角,“这算什么,不必言谢。”
他看着谢柔徽,没有再走的意思。
谢柔徽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将藏在心中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有些话若不及时说,那便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她看向宋瑛,眸中被愧意占满,“对不起,宋瑛,我欠你太多。”
宋瑛猛地撇开头,看着门的方向。
他深深吐气,用力地揉了一把脸,然后走到椅子的位置,再度坐下来。
他抱住谢柔徽的手,“你不用这么说,柔徽,你从不欠我,你不欠任何人。”
只这一句话,谢柔徽多少年的心结打开。
“时至今日,若我还不知你都为我做了些什么,那我便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
“柔徽……那日我不是真心想赶你走。”
他虽悄悄拭去了泪痕,可眼眶红着,这些话不知藏在心底多久,终于敢对她说出来。
“我知道。”谢柔徽将多年前欠他的拥抱还了回来,“你那时是怕拖累我。”
那时两人都以为对方好的名义,不约而同做出了同一个选择:离开他\她。
她紧紧抱住他,贴着他胸膛,呼吸。
熟悉的人,但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她跌入回忆,想起来从前宋瑛披甲的样子,肩负鎏金兽首,神情倨傲,威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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