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宋瑛,而宋瑛呢?京中闺阁女儿,多少人仰慕他,他可会为了你独守空房?你猜他有没有纳通房美妾?”
“你这么在乎他们,他们也没像你一般活着却没了自我。”
齐韫生了一双利眼,好洞悉幽微,此时说话全无顾忌,字字带刺。
到此时,谢柔徽已经知道他是有意激怒自己,并不理会他说什么,只呵道:“你就是如此,给出一分便妄想别人偿还十分,所以直到今日,你落魄,却没有一个挚交好友能为你雪中送炭。”
齐韫身上气息陡然转冷,但那股情绪左突右撞,最终还是沉寂下去。
他嗤笑一声,扭开了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马车停驻在林间。
夜已深,树影摇曳,鸟雀被惊动后成群飞离,扑朔的翅膀声渐弱。
齐韫吩咐暂时休息,而后便自顾自弯膝躺在座椅上阖眼睡去。
谢柔徽以为他睡熟了,身子甫一动,他赫然睁眸,瞪向她,呵斥道:“安静些!”
谢柔徽舟车劳顿,疲惫不堪,倚靠着车壁强打精神,却捺不住眼皮沉重,还是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微微亮,齐韫已不在车厢内。
外头似是下过一场雨,谢柔徽闻到青草的气息,俯身下车,齐韫正指挥那老仆和丫鬟在空地上忙着,看到她出现,便走了过来。
齐韫问道:“这里怎么样?时间仓促,已经是我能挑选到最好的地方。”
此处地势平坦,草长莺飞,谢柔徽站在微风中能嗅到花香。
只是她此时并没有赏景的心情。
她趟着小腿高的草,环视四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齐韫打谜语,“你待会便清楚了。”
她捡了一处干净的平地坐下,齐韫并不怕她会跑,荒郊野外,没有人烟,光是暗地里潜伏着饥肠辘辘的野兽便能拦住她。
忙碌了一场后,仆从和丫鬟走过来与齐韫禀告,齐韫点了点头,与他们一起查看完成的情况。
谢柔徽这处地势低矮,看不清他们在搞什么古怪,只独自思考对策,分析齐韫这次逃跑的路线,确定目的地。
片刻后,空地处发出异响。
谢柔徽起身看去。
齐韫正将那仆从踹倒,丫鬟的尖叫刚发出便被齐韫箍住脑袋,用力一扭,咔嚓声后,丫鬟倒地,面孔诡异地朝向后背。
那仆从在地上挣扎,齐韫俯身,如法炮制一并解决了他。
齐韫在瞬息之间连杀两人,谢柔徽根本没反应过来。
齐韫大步走来,谢柔徽连连后退,背抵树干,可惜那粗糙冰冷的树干不能给她丝毫庇护。
齐韫迈过一步,到她面前,见她脸色突变,安抚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像他们那样曝尸荒野。”
齐韫一路逃难般地急迫赶路,竟是要在荒郊野岭中为他们二人选个埋骨地。
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原来预示着死期将至。
谢柔徽回首,身后是杂乱的野草,草叶底下盖着许多横生的树干。
仰头,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不知名的鸟雀啁喳。
四周潮气环绕,野兽盘恒。
齐韫屈膝,格开她试图挪动的左腿。
盲目逃跑是不行的,还可能激起齐韫的怒火。
所以在齐韫攥住她的手腕时,她没有挣扎,也未再尝试寻路,只一边被他扯得踉跄,一面道:“你以为杀了我,便是赢了柳显章和宋瑛吗?”
齐韫带她走到高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齐韫指着那坑道:“我先杀了你,再自尽,到时我们两个挨着,谁也别想离开谁。”
他摸了摸谢柔徽滑腻的脸颊,颇为恋恋不舍,“本想放你,但奈何我孤单怕了,你既不爱我,我们到地下做一对怨偶也好。”
谢柔徽怎愿给他做陪葬,直直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给我的情意吗?一个荒冢,还有死后遭群犬分啖的下场。”
“齐韫,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受你这般侮辱?”
齐韫也很舍不得,只叹气道:“谁叫柳显章和宋瑛穷追不舍,紧咬着不放,我虽败给他们,却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他是知道那两人会怎么处置自己的,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现在给自己一个痛快。
而谢柔徽,便让她偿还了他多年的夙愿罢。
齐韫一只手箍住她,另一只手则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
那刀刃十分锋利,在阳光底下竟闪着幽蓝的光,似是淬了毒的。
齐韫横过刀刃,擦着谢柔徽脖颈划过。
谢柔徽只觉脖颈处似是被虫子蛰了一下,不痛,却十分痒,紧接着那种痒便蔓延开来,有鲜血呈一线蜿蜒淌下。
谢柔徽低头看到那衣襟被鲜血浸染,才发觉那伤口远比自己想的要大。
齐韫按住谢柔徽欲抬起的手,甚至不允许她本能地捂住伤口,他俯身抱住这个女人柔软的躯体,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里,蹭着粘腻的鲜血,他低低地说:“夫人,你好温暖。”
这伤是不致命的,可谢柔徽就是寒颤不止。
齐韫紧紧勒着她,不肯放她活路。
没有人会来救她。
在世人眼中,她早已死去。
谢柔徽满心绝望,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齐韫亲了亲她的唇角,用刀尖对准她脖颈处勃勃跳动的血管,
他说:“夫人,下辈子投胎,你来做我的母亲。”
这是齐韫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最虔诚的许愿。
就在他将刀尖抵住谢柔徽的脖颈时,有噗噗透体的响动自底下传来。
谢柔徽感受到身体一松,那牢牢箍住她的手竟松开了。
齐韫仰面倒下,恰巧倒在那深坑之中,胸膛处有两根羽箭透体而出,一根穿心,一根穿腹。
谢柔徽无力支撑,狼狈跪倒在地,抬眼去看,有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赴而至。
稍稍落后的乌骓上乘着两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三十许,英武俊朗,身前坐着一个孩童。
而另外一匹……
谢柔徽移目去看,顿时紧张拧眉。
那匹马几乎被催得疯了。
马上的人弃了弓箭,俯身催马疾驰,凌冽的风将衣衫刮得平直。
这几乎是不要命的跑法。
当马抵达前一刻,还未停稳,柳显章便飞身跃下。
他发足狂奔而来,将谢柔徽抱起,只看了她伤处一眼,表情变得更为凝重,毫不迟疑地俯身吸吮。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唇上竟沾着乌黑的血。
谢柔徽怕他不慎吃进去毒血,慌得抬手为他擦拭,“别管我了……”
柳显章将她抱至胸前,一声唿哨,骏马飞奔而至。
他将谢柔徽抱到马上,一手护着她,一手牵动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
他目视前方,问道:“现在可有不适?”
谢柔徽其实已感到头晕目眩,但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这样赶路。”按住一侧柳显章的手臂,那里的袖口磨得粗糙,赶路寻她自然是没时间更换外衣的。
这里远离城区,根本找不到大夫。
柳显章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从谢柔徽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他干裂的唇角,绷紧的下颌,还有冒出的青色的胡茬。
宋瑛见他们来,勒马回转,迅速跟上来。
柳淳风见她面孔苍白,歪歪地靠在柳显章臂间没什么力气的模样,怕得叫了一声,“姑姑!”
谢柔徽勉强转过头,认真打量他,见他生龙活虎的模样不禁绽唇笑出来,虚弱道:“我在。”
她看向那护着孩子的人,微笑道:“是你救了淳风?”
宋瑛哼道:“齐韫那小人敢冒我的名来坑害一个孩子,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只恨那小人死得太容易,没让他吃够教训!”
谢柔徽迫不及待想知道外界的消息,她问道:“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皇帝可为难了你吗?”
柳显章抽空看了她一眼,便飞快地调离视线,嗓音沙哑,“你……休息一会儿,别再伤神。”
可谢柔徽被齐韫囚禁的这些天里几乎被憋坏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央求:“告诉我吧。”
柳显章怎忍心再拒绝她,道:“前几日,皇帝将我唤进御书房,屏退了左右,却不似要谈国事,我等了许久等到他开口。”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先帝驾崩那夜,乾清宫彻夜未熄的灯。”
“他与我开诚布公,说起在此之前,已想好了要收我的权。”
“但他在一个宅子里遇见一位女子,那女子为他讲了一个主仆之间的旧事,使他改变了主意。”
柳显章往上捞了捞,让身体有所滑动的谢柔徽安稳靠在自己臂间,继续道:“我听着他说,便猜到了。”
“你孤身一个人,对着天底下杀伐最狠绝的人说出那席话,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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