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继兄觊觎后_铁铁小板凳【完结】(179)

  她烦不胜烦,抬起头与他对视,只是眸色冰冷, 合着厌恶。

  齐韫轻声道:“为什么?”

  谢柔徽以为他又犯病了,复又低下头,不想看他发疯的样子。

  而对面的人却没什么动作, 只自顾自道:“我始终不解……”

  “柳显章能得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袒,而宋瑛得你全部的爱意。”

  “而我呢?相识一场,如今却成了你最深恶痛绝的人。”

  “你的心真就这么硬,对我,就从未有过一点感情?”

  谢柔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蠕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叹了一声,劝他:“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你何必耿耿于怀?”

  齐韫自嘲一笑,“被心上人当了替身,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了,放下尊严去主动献身却还被拒绝赶走,这种事落在谁身上都会记一辈子。”

  谢柔徽皱起眉头,“说这些又有何用,若我说当年我对你有情,你便能放我归家吗?”

  “你都已经到了御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必执着于这种事。”

  “当年我虽让你离府,却给了你补偿,那些钱的数目足够你挥霍一生,过任何想要的生活。”

  “你却依然记恨我,还要拉上不相干的人泄愤。”

  “如今这下场,可算你求仁得仁了?”

  说来说去,她还是觉得他不懂知足。

  齐韫冷嗤,“你们都是这么想的,觉得我在皇帝面前得宠,成了大红人,便可以一辈子作威作福。”

  谢柔徽斜睨他,“这些年你不是如此吗?”

  齐韫仗着皇帝的恩宠,做了不知多少混账事,若换个其他人,早已被弹劾的奏章给埋了。

  可皇帝就是喜欢他,还为他掩护。

  齐韫抱肩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颠簸翘起的足尖一晃一晃,就像是在朝臣面前嚣张的模样,“你见过皇帝的,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九五之尊,威仪慑人,在他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谢柔徽回想起那日,承熙帝不动声色听她说起旧事时,那掀起眼皮掠来的目光,浸着寒意,仿佛是在看一只蝼蚁。

  毕竟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谁能不怕?

  可齐韫忽而笑道:“其实你没见过皇帝背地里什么样子。”

  “他极没有安全感,即便在夜里,殿里也必须亮如白昼,他睡觉时,身边还得时刻有个人守着,若不然他都闭不上眼。”

  “他要底下人忠心,却又不肯信任何一个人,因在他眼里,谁都可能会背叛他。”

  “他将我提拔到御前,正因为我不是那些个世家子弟,身后没有仰仗,只能全心归属于他。”

  “可即便如此,他都不肯放给我一丁点实权。”

  “他防我到这种地步,我若不为自己谋划,那在皇帝厌腻我那一日便是我的死期。”

  依计划,他将刀递到皇帝手中,由皇帝亲自除去柳显章。

  而柳显章被贬斥后,余下文臣群龙无首,再由他慢慢蚕食分化。

  等那些个人忙着互相攻讦时,他便可坐山观虎斗,将内阁变成他的所有物。

  可惜这一切都被眼前的女人给毁了。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懦弱的女人怎么敢去皇帝面前冒死求情的?

  是为了那个兄长,还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这世上,又有谁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幼时家贫,体恤父母不易,格外听话懂事,可正因此就被父母卖入教坊。

  他入了柳府,本以为谢柔徽就是他此生的依靠,便投其所好,苦练武艺,可谢柔徽翻脸无情,将他赶出府去。

  皇帝带他进了宫,御赐宝刀,好不风光,他尽心尽力地履职,可依然逃不开“玩物”二字。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取悦所有人了。

  他道:“我活了这么久,从未遇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本是一句脱口而出的感慨。

  而一直静静听着的谢柔徽忽然抬起头,斩钉截铁道:“有的。”

  齐韫定定地看向她,目不转睛,弯唇道:“是谁?想说你自己么?哼,我若不是生着这张脸,你当初还会留下我吗?”

  谢柔徽对他的讥讽视若无睹,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是淳风。”

  “虽在你眼中,淳风不过一个不知世故的孩童。”

  “可恰好,孩童不会伪饰。”

  “你不知他有多喜欢你。”

  提起那个孩子,谢柔徽的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他自见过你后便一直念念不忘,回家后还与我反复提起你,因为你骑马的样子很威风,他便央求我要一匹马练骑术。”

  “那时他真的以为你便是宋瑛,还因为你没能做他的姑父而失落不已。”

  “淳风自小与他父亲生疏,除了我,他从没这般喜欢依恋过别人。”

  “后来我反对他再与你往来,他那样懂事的性子,却离家出走,直接去投奔你。”

  “他年纪是小,可那份喜爱和信任却作不了假。”

  齐韫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干涩道:“怎么会?”

  他与柳淳风接触时,只将他视作仇敌的亲子,根本没将一个孩童的交心当作一回事。

  他陪柳淳风玩,听柳淳风倾诉心事,也只是想尽快达成目的罢了。

  原来他追求了半生的东西,却是在一个孩子的身上实现了。

  谢柔徽见他触动,继续道:“淳风与他父亲不同,他自小被我们保护得很好,活得天真烂漫,并不懂这世上的恶,他如今被扣押在陌生的居所里,我虽不知你是如何与他说的,但以他的性格,肯定要日夜担惊受怕。”

  她说着,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温温柔柔的,“既是大人之间的恩怨,还请你不要牵扯在下一代身上,好么?”

  齐韫回神,看到谢柔徽希冀的双眸,心中恍然,原来谢柔徽肯与他心平气和地说这么多,不是闲得发贱,目的却是在这里。

  心中那一点点软化的迹象复又消失了。

  他没告诉谢柔徽,出发前,他就命人去处理了柳淳风。

  有些东西既已失去,就不必纠结了。

  齐韫笑了笑,“我实在不懂,这孩子既不是你心甘情愿生下的,还这么上心做什么?”

  谢柔徽低眸,“因我用那孩子换了宋瑛从瓦剌活着回来。”

  齐韫“哈”了一声,抚掌赞道:“夫人舍己为人,对宋侯用情至深,当真感天动地。”

  谢柔徽怎会听不懂他的嘲讽之意,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飘忽到了窗外。

  半晌,齐韫似是听到她自言自语,“我最初也恨那孩子,只觉他是个拖累,让我与宋瑛再也回不去了。我在生下那孩子的时候还恶毒地想,若是个死胎就好了。”

  “可他就那么顺利地出生了,他虽不似旁的孩子那般爱玩爱笑,但身体却十分康健。”

  “我便退了一步想,他活着又有什么不好,健健康康地长大,与我再没什么关系。”

  软帘被狂风卷得翻飞,齐韫伸手将其扥住,遮住了那小窗,让谢柔徽看着自己,他问道:“那为何你没坚持下去?让那孩子自生自灭不好吗?”

  谢柔徽低头笑了笑,“是你呀,让我彻底改变了想法。”

  “我?”齐韫眯了眯眼,似是完全遗忘了。

  谢柔徽道:“那日我们二人坐在演武场,你与我说起身世,你的母亲将你卖入教坊后再也没有去探望过你,你恨她生而不养,即使她离世,你也没有原谅过她。”

  “那刻起,我便明白,我既因自己的私心而让淳风诞生在这个世上,便不能不管他。”

  “我生他一场,养他长大,看他长成明事理,辨是非的坦荡少年,倒像是将我自己一并从那滩淤泥里捞了出来。”

  “这孩子如今是我的,是我自己的造化,与他人的算计无关。”

  她说这话时,一对明眸熠熠生光。

  齐韫从前认为她只是个心性软弱的女郎,今日却彻底改观。

  她用那个孩子在步履维艰的污泥中谋生路。

  他不禁想,如果自己的母亲是谢柔徽,他可还会活成这样?

  但转念一想,她既然能为了柳显章与虎谋皮,怎么就不会为了脱困而与他虚与委蛇?

  这些话,是不能全信的。

  齐韫又恢复轻佻的口吻,道:“你还真是伟大,为夫君谋生路,为兄长谋前程,如今又为了孩子甘愿隐忍苟活。”

  “你这半生为人女,为人妹,为人妻,为人母,唯独从未为己。”

  “我竟不知,该夸你情深,还是叹你……从未活过。”

  句句带笑,而句句见血。

  齐韫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讥讽令她分外难受。

  他看她蹙着眉尖,便专捡着她不爱听的说,“你这么全心为他们,可他们呢?”

  “你可知你成亲后那八年间,你那兄长都做过什么好事?”

  “你将他的孩子视若珍宝,可在他心中你又能占几成?恐怕江山社稷要比你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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