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帝沉吟,“你对朕和首辅之间的事倒是知道的不少,是他派你来说这番话的吗?”
丫鬟俯身,“不,首辅大人对此全然不知情。首辅大人以一生践行‘忠’这个字,深恨乱臣贼子,奴婢实在不想他以自己最痛恨的模样为收场。”
承熙帝在长久的沉默后正想开口说什么,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纷乱的脚步声,一路走到门前,停驻了会儿,似是在整理自己,而后才走进来,单膝点地与承熙帝行礼。
承熙帝垂眼看过去。
齐韫因在自己的宅邸,只穿了常服,但在跪下时,衣料绷紧,仍显出宽肩劲腰。
若在外出当值时,齐韫会佩戴他亲赐的宝刀,一身飞鱼服,手按在腰刀上,为他开路,一对鹰眸警惕而锐利地环视四周。
早在京营初次见到他时,承熙帝就莫名有种安心感,所以将他带到了身边。
只是齐韫却与柳显章有私仇。
又恰巧他对柳显章有所不满。
当齐韫开始游说时,他默然了。
朝中的党派之争一向屡禁不止,而他作为帝王,心中也如明镜一般。
先帝对于党争深恶痛绝,一经发现,不管曾是有功之臣,还是勋爵之后,皆斩。
即便如此,党争还是不能杜绝。
他在经过梁王那事后,便知不能让一家独大,以一派打压另一派,适时出手制衡便好。
所以在齐韫劝言他先拿刘侍郎杀鸡儆猴时,他允了。
只是在处置完刘侍郎后,齐韫还要劝他继续,便犹豫了。
刘侍郎与柳显章走得近是不假,但刘侍郎其人贪赃枉法,死有应得。
对柳显章,他尚且犹豫是否要使此手段。
承熙帝让齐韫起来回话。
齐韫直起身子站定,用余光狠狠睨向那站在角落的女子。
谢柔徽虽低着头,却也感受到那寒冷彻骨的一眼。
她方才与承熙帝侃侃而谈,有来有回,看似从容平静,其实贴身的衣物早已被涔涔渗出的冷汗给浸湿了。
面前这个青年看似随和,实则都是假象。
承熙帝少年登基,经过那么多事,就算再窝囊老实的人,如今也被磨炼出来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根本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
她深知此点,心中怕得厉害,但还是咬着牙说完了。
若有一个字使承熙帝不耐,她便要横尸当场。
不过好在他愿听她说完。
齐韫进来后,笑着活络气氛,还邀承熙帝去园子里转转。
谢柔徽不禁抬头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看。
承熙帝的双脚没有丝毫挪动的意思,指着谢柔徽道:“她为何在你的宅子里?”
这是质问的语气。
谢柔徽此刻穿着婢女服,齐韫也不知承熙帝是否清楚了谢柔徽的真实身份,向来机敏的他也顿了顿。
而谢柔徽便抓住这时机,没给齐韫巧舌如簧的机会。
谢柔徽上前一步,道:“奴婢是被他掳来囚禁在宅子里的。”
一个男人将女人禁锢起来,而这个女人还如此美貌,用脚也能想出缘由。
承熙帝的眼神变了,“你将一个女人留在身边?”
他说此话时竟一点也不像一个帝王。
谢柔徽看着他,竟从他眼中捕捉到一缕属于女人的幽怨。
若非谢柔徽先后与人有感情纠葛,深谙此道,便要错过这精彩的一瞬。
柳显章曾匪夷所思,以齐韫出身,为何能得皇帝毫无保留的宠信。
据说皇帝曾经为了维护齐韫,还拂了宠妃的面子。
此时一切都有了答案。
谢柔徽看向齐韫,而齐韫竟也在看着她。
齐韫的脸色极难看,被旁人窥探到隐秘的慌乱,还有恼羞成怒。
但承熙帝还在房中,齐韫并没有时间与谢柔徽算账,只能先安抚承熙帝。
齐韫道:“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承熙帝冷笑:“既如此,我看她顺眼,便让她随我入宫去。”
齐韫道:“她已嫁过人还生过子,残花败柳之身,怎配得陛下厚爱?”
承熙帝盯着他,“朕最恨旁人欺骗。”而后甩手离去。
不欢而散。
承熙帝离去后,齐韫恨得咬牙,自牙缝中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很想死?”
谢柔徽万万没想到这个发展方向,她若早知承熙帝与齐韫之间的关系,或许便能想到其它更为有效的法子。
不过如此良机,稍纵即逝,她终于勇敢了一次,还有了意外之喜,脸上便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容。
齐韫想不通她怎么还敢笑,便用力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齐韫没收着力,谢柔徽的背脊砰的一声撞到墙上,这一下震得嗓子里呛咳出血沫。
谢柔徽用指尖在他手背上用力抓挠,挠出道道血痕。
齐韫的手却纹丝不动。
最后,谢柔徽双耳嗡鸣,眼前阵阵昏黑。
她艰难地呼吸,只觉口中被堵得严严实实。
待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这才发现齐韫正俯身咬住她的唇,舌头也钻了进来。
谢柔徽欲呕,剧烈挣扎。
齐韫退后,舌头险些被咬断,嘶嘶吐着凉气,含糊不清道:“我才救了你一命,你总该付出些什么。”
“你以为皇帝讨你走是想对你好吗?我若不阻拦,你便得死在外面。”
谢柔徽没反驳,她自出现在皇帝面前那一刻起便做好了付出性命的准备。
忠言逆耳,即使承熙帝算是个明君,但帝王的尊严也不容他人试探挑衅。
她捂着喉咙,仰着头看向齐韫,嘲讽一笑,“你与皇帝还真是亲近。”
齐韫怒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的愤怒无处发泄,又不敢再向谢柔徽动手,再有一回,便真的会杀了她。
他在屋内兜了两圈,挥落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器物。
“你可知我入宫后的难处?”
“能到御前的人,个个都是勋贵之子,我被轻视被羞辱,想反击都不行,他们是贵,我便是贱,我一无文才,二无军功,我若不那般做,如何能走到今日?”
“你既不知我的苦楚,怎敢看不起我?”
他说了那么多,可谢柔徽却依然沉默,这比出言讥讽他还要令人愤怒。
齐韫扶住额角,青筋跳动,面色狰狞,尤为可怖。
但很快,他便捂着脸笑出声来,
他笑着说:“你今日这么费尽心机,却是无功而返。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杀尽宋家和柳家的人。”
谢柔徽被圈禁在此,是接触不到外界的讯息的。
她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齐韫每日的挖苦。
他说柳家和宋家斗得你死我活,甚至惊动了圣上。
他说皇帝依然信任他,而皇帝对于柳显章的忍耐也早已到了极限。
为平党派之争,频繁更换首辅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柳显章被贬谪逐出京城,他便要在路上派出杀手,直接取了柳显章的性命。
谢柔徽颈间一圈红痕,说话艰难。
齐韫道:“我带你去瞧。”
他们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而车厢中竟还有不少金银细软,倒是不似临时出行。
谢柔徽靠着车壁,耳边是从帘外钻进来的呼呼冷风,吹得发丝乱舞,她抬手拂了拂头发,忽而噗嗤一笑。
齐韫狠狠瞪向她,“你笑什么!”
谢柔徽咳嗽了两声说:“我笑你算计到今日却满盘皆输,你已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而没有庇护的你想要与柳家和宋家为敌,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次出来,恐怕是逃亡吧?”
齐韫如今失魂落魄,眼下的乌黑浓郁得化不开。
正如谢柔徽所说,他败了。
朝中的争斗没有真刀实枪的拼杀,虽不见血,可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承熙帝弃了他。
他再次回到被父母贱卖到教坊的那一日。
来路坍塌,去路迷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马车跑了许久, 他们虽还在官道上,可沿途却越来越荒凉,渺无人烟。
且今日天气极差, 头顶上空聚着一大片乌云, 才未时, 可看起来却已经像傍晚时分了。
车厢内点着一盏灯,灯火黯淡,照出两个交错的人影。
谢柔徽虽与齐韫面对面坐着, 却是一个看脚下, 一个看窗外。
齐韫已经安静下来, 似是接受了现实,与前几日疯癫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他盯着窗外大道,直至手酸才将帘子落下,顺势瞥了眼对面。
谢柔徽低着头,光洁的额头映在烛火中, 有种缱绻的柔态。
齐韫有种错觉,他们好似不是在逃亡的路上,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孤独绝望,而是在家中歇了一个午憩醒来。
谢柔徽能感受到他在看着自己, 那目光毫不掩饰,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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