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戳到了她的痛处。
她在意的,不过那几个人罢了。
齐韫如今终于爬到高处,尝到权力的滋味。
他说要将柳淳风的死怪到宋家头上。
只有柳家和宋家斗起来,他才能渔翁得利。
他说完后等着谢柔徽来求他。
因谢柔徽如今也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他老神自在地等着谢柔徽开口,想好了反驳的话,想看她的笑话。
可谢柔徽只沉默地伸手去右臂,抚摸着空荡荡的袖子,捻了捻,那处原绑着袖箭,当怒极而杀心起时,她便会不由自主摸向右臂。
可袖箭早已被齐韫收走。
齐韫沉下脸,“你还当真是执迷不悟。”
他站起来,目光凝在谢柔徽身上,那是孤零零的一个身影,背脊单薄,四肢纤细,分明只是个柔弱的女子。
他开口道:“柳显章便是待你太心软了些,竟让你生出了傲骨来。”
他招来丫鬟,“从今天起,谁也不许给她一粒米一滴水。”
柳显章不舍得下狠手,让这小小女子硬气起来。
若凭他,不出一月,就能彻底驯服了她。
临走前,他站在门前,勾唇笑道:“夫人,我随时等着你来与我服软。”
似谢柔徽这般娇养得似花一般的女子,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如何能忍饥挨饿?
第一日,谢柔徽不吃不喝,没有任何影响。
第二日清晨,婢女说瞧见谢柔徽穿梭在院子里搜集花枝上的露水。
下午,她的嘴唇爆出干皮,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齐韫猜她撑不过第三日。
只是第三日却有一位贵客来访,暂时分散了齐韫对谢柔徽的注意。
下人十万分火急地跑进来禀告。
齐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谢柔徽,并未刻意避开她。
下人附耳低声,谢柔徽没有听清。
但齐韫听完后却陡然色变,嘱托她们看好谢柔徽,再令小厮去备衣,准备见外客。
而谢柔徽就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匆匆出了门,眼中的光一闪而过。
承熙帝这次微服出来,低调简行,并没有带太多侍从。
他还是第一次来齐韫这处外宅,便负手站在厅内四处打量。
一个供主人家招待外客的花厅而已,却堆玉积金,恨不得将那些个奢丽的装饰都招呼上。
承熙帝哂笑一声,摇了摇头。
丫鬟们端着茶盏瓜果进来。
承熙帝只用余光瞥了一眼。
这些丫鬟鱼贯入内,十分守规矩,虽不明他身份,却始终不敢抬眼看他,全程低着头,静悄悄的。
只有一个丫鬟让承熙帝的目光停驻了会儿。
那丫鬟生得妍丽美貌,便是宫中也鲜少有这般姝色。
只是她看起来却已不是个少女了。
承熙帝皱了皱眉,待她们要退下时,他抬手指着那人道:“你留下。”
那丫鬟倒乖觉,胸前抱着茶盘站定,不等他开口便不讲话。
承熙帝长久地注视她,这丫鬟虽不是什么二八少女,但眉间的风情十分难得。
承熙帝让这丫鬟近前,她垂眼而立,背脊挺直,承熙帝愈发笃定她绝非简单的婢女,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回了譬如翠儿珠儿这种通俗普通的名字,承熙帝心底一笑,齐韫没怎么读过书,自然起不了文雅的名字。
承熙帝沉吟了片刻,本想问她是否为齐韫的通房,可不知如何开口。
一国之君问这种问题,实在不成体统。
于是他轻咳了声,问道:“你这般年纪还未嫁人吗?”
丫鬟回道:“奴婢自少时起便在老太爷身边服侍,后来老太爷重病,在病中令奴婢继续伺候少主,奴婢便跟着少主,至今未曾嫁人。
承熙帝蹙眉,嫌恶道:“你……身侍二主?”
丫鬟解释:“奴婢虽先后侍奉过老太爷和少主,但不过是洒扫庭除,捧药奉茶之事,日夜当差,‘主仆’二字重如泰山,从未有过逾矩行径。”
承熙帝凝视她片刻,原来是自己想差了。
若一个丫鬟能得老主子的赏识,还特命继续侍奉少主,自然有过人之处。
只是这丫鬟容色过人,他便先入为主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齐韫少时家境清苦,怎养得起下人?
承熙帝只觉这丫鬟所说漏洞百出,但并不想马上拆穿,总想看看她还会再说些什么。
于是承熙帝引导着问道:“这些年齐韫一直让你近身伺候,自然是十分信任你了。”
丫鬟却犹豫了会儿才道:“少主曾经十分信任奴婢。”
“那时老太爷在病中,临去前将奴婢叫去病榻,说‘你这小主子年少,身边也没有靠得住的人,你虽是个丫头,心却实,以后便替我看着他罢。’奴婢便听命到了少主身边。”
“后来还真应了老太爷的话,老太爷猝然离世后,族里的叔伯们见少主年纪轻,便想要夺他的田产屋舍,少主那时不过十五六岁,没个主心骨,夜里一个人到祠堂里坐着,对着祖宗牌位发呆,奴婢端着油灯进去,看见少主冷得肩膀都在抖,他问奴婢,如今还能信得过谁,谁都想一口吞了他,奴婢便将油灯交到少主手中,奴婢说,您若不敢信人,就信这盏灯,奴婢替您掌着,必不叫它灭了。”
这丫鬟语音轻柔,娓娓道来,如身临其境,承熙帝搭在椅子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先帝驾崩后的夜晚,他也是十几岁的年纪,孤立无援,坐在宫中的台阶上,只有柳显章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许诺。
他攥着那只手,就像快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
“后来呢?”承熙帝问,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后来叔伯们当真撕破了脸,少主斗不过他们,为保性命只能带着奴婢和几个老仆逃到乡下,暂住在一间茅屋里。”
“那三年过得极苦,还得随时提防着叔伯们,那时少主心里有志气,便忍辱负重,一面刻苦读书,一面筹谋着重新夺回家业,奴婢便始终陪在少主身边。”
她说到这里,却又忽然止住了口。
承熙帝皱眉追问。
“少主争气,将田产屋舍都追了回来,叔伯们也都入了大牢,大仇得报,少主极欢喜,终于堂堂正正做了家主,可后来,渐渐的,少主反倒不欢喜了。”
“回了大宅,山珍海味堆满桌,少主却提不起筷子,奴婢劝他早起理事,可少主却说苦日子过完了,还熬什么?”
“宅子里来了许多新面孔,个个嘴甜,天天陪着少主吃酒听戏,少主有了新人伺候,也渐渐厌烦奴婢贫嘴话多,再用不着奴婢了。”
承熙帝盯着她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事?”
那丫鬟忽而伏身跪地,额抵手背,“因此时奴婢的心境只有贵人才能理解。”
承熙帝声音微沉,“你究竟是什么人?”
帝王隐怒,空气中便有威压之感。
丫鬟从容不迫,“奴婢不过籍籍无名之辈,若问奴婢是什么人,奴婢不过是个眼里心里只有少主的笨丫头罢了,只是奴婢陪少主熬过暗夜和寒冬,少主如今坐在高处往下望,却忽然觉得奴婢碍眼了。”
“只是奴婢想说,那个在您一无所有还肯守在身边的人,图的从来都不是您手里的东西,图的是您这个人。”
“放肆!”
承熙帝手中的茶盏“咣!”的一声撂在桌上。
那丫鬟瑟缩了下,却没退,被溅出的茶水泼了半身。
门外的侍卫听见声响火速入内,一把按住那丫鬟的肩膀。
这种情况,没有人不怕,那丫鬟也是,只不开口求饶,紧咬着唇瓣,哀哀地看向他。
承熙帝在她即将被拖行出门的刹那抬起了手,“等等。”
他沉默的片刻,终还是忍不住回想起了那些旧事。
他亲政这些年来,再无人敢提起那些事,那些对于他来说代表着耻辱与辛酸。
他一直刻意回避着当年,只是现在想来,竟没能遗忘任何一个细节。
那时先帝驾崩,藩王势大,有兵权的梁王率先出击,他既无经验也无应对之法,一时六神无主,是柳显章为他出谋划策,替他稳住了心神。
后来梁王摄政,朝中动荡不堪,随时有人殒命。
柳显章为了他,便甘心去梁王手底下去做内应,日日在刀尖上行走。
那些年两人亦师亦友,坎坷不断,却始终未离心。
怎么风波平息后,却忽然变了?
他早些年一直战战兢兢,不得安眠,如今不过是想放松下缓缓心神。
可柳显章却总是督促他勤政,不惜发动言官来劝谏他,实在令他烦不胜烦。
他起初只是有些许不满罢了。
后来这缕情绪被放大,如河堤决口,渐渐就收不住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