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茉在将包袱放到车厢里后就和东纨一同坐在车前小声说话。
车厢中央有生铁浇筑的小火炉,三足立沿的承盘落了些炉灰,燃得正旺,水壶的壶嘴冒出蒸腾热气。
虽是早春时节,车厢内温度却十分适宜。
谢柔徽开始动手研究小铜壶,取了茶叶烹茶,倒入杯中稍晾了会儿,用自己那杯沾唇试了试温度,然后狗腿地将另一杯给柳显章双手端了过去。
柳显章十分给面子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对她说:“你左手边的柜子里有点心,饿了可以吃。”
其实谢柔徽怕路上不便,中午吃得很饱。
但柳显章提出来了,她就挪过去打开柜子,本来想着尝一块,结果看到那码放整齐的各色精致点心,一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有些点心还带着包装,肯定不是府里厨娘做的,应是东纨从铺里买回来的,味道自然没得说。
只是这数量着实可观,谢柔徽粗略一数,就有不下十匣。
她悄悄看了眼身形瘦削的柳显章,明显有些疑惑。
不过正好尝尝外面的手艺,她捡形状漂亮的糕点就着茶水吃了,竟还有些撑到了,揉了揉肚子坐下来,学着柳显章的样子,在膝盖上披了层薄毯,开始无聊地掰手指。
骏马跑动起来,虽脚下是官道,但难免有些晃动。
这频率十分催眠,不知不觉谢柔徽便睡了过去。
中途马车应是停过两次,她感受到轿帘掀开时吹拂过脸侧的凉风,困倦地没有睁眼,继续陷入沉睡。
等她醒过来时,车厢内已点了灯,车轱辘碾压在草叶碎石的细微声响有规律地响起。
她闭着眼睛慢慢清醒。
外头的风声夹杂着笑语钻进车厢。
是东纨的声音,“小姐昨夜里没歇好吧?马车这么颠簸,睡得却很香,得有两个时辰了。”
玉茉笑道:“哪里,我家小姐是适应能力强,从不择床,到了哪都吃得饱睡得香,要不然身子骨好呢,健壮得像个小牛犊子,从不生病。”
谢柔徽汗颜。
她知道玉茉是想变着法夸自己,可话说出来却怪怪的,好像自己只知道吃喝睡的小猪一样。
她故意张嘴打了个哈欠,闹出些动静。
便听到玉茉说:“我家小姐醒啦!”她似是将脑袋转向这处,声音大了三分,“小姐你饿不饿?”
醒了便要吃,这下真洗不清了。
谢柔徽沉了沉嗓子,大声道:“我不饿。”
那些糕点饱腹感极强,现在还敦实地挤在胃里,确实不怎么饿。
她看向外面。
时而飘摇的软帘外透着暗青色,天色已晚,她这一口气睡了这么久,也不知晚上还能不能睡着。
柳显章应是一直未睡,也没捧着他那一直不离手的书,肩上披着件衣裳,懒散地盘腿而坐,也不知低着头在鼓捣什么,表情认真,连耳边垂了一绺碎发也没顾得上,那乌黑的发丝就在莹润的耳垂旁轻晃。
谢柔徽有强迫症,十分想伸手替他挽上去,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这等地步,于是攥着手保持沉默。
借着灯火,她注意到柳显章在用长长的草叶编着什么,不一会儿功夫便初具雏形,能看出来是一匹奔跑姿态的小马。
柳显章编好后看到她一直盯着这边,便将小马放到掌心,也不知怎么操作的,修长的手指灵活起伏,那小马跟着颠动起来,就像在原地奔跑一样。
谢柔徽情不自禁笑出来。
柳显章想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喜欢这个,便将小马送给她。
谢柔徽接过来端详,只觉柳显章心灵手巧,草藤编的小马惟妙惟肖,心中一动,问道:“显章哥哥会编其它的吗?”
“比如呢?”
“嗯……就是普通的小狗,长这样,耳朵垂下来,憨憨的,肚子圆滚滚,尾巴像棍子特别有力。”她按照自己在现代养的那条拉布拉多比划。
柳显章安静地听,也不打断她,等她说完就从底下抻出几条草叶。
柳显章不愧是学霸,领悟能力极强,居然能靠着她抽象的描述想象出具体的模样,三下五除二将拉布拉多编出来,有七八分相似。
谢柔徽欢天喜地接过来,将小狗和小马放到一起,烛火照过,洒在桌面上细碎的光点随着她转动时而四散时而聚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一日谢柔徽几乎都在马车上度过的, 一路上颠簸,虽然也不用随时直挺挺地坐着,可这种不能脚踏实地的感觉仍然让她感到十分疲惫。
何况古代的马车再精细, 减震效果比起现代的那些交通工具也是要大打折扣的。
就这么晃啊晃的, 谢柔徽终于在天黑后等到了目的地。
车队停靠在了崇阳山脚下。
当地有柳家的分号, 掌柜早已得到信了,垂手在此等候多时,见到破开夜雾的一长串灯笼, 便迎了上来, 指点着方位, 将众人带到早已预备好的一处别院里。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说不上大,却十分雅致,应是掌柜的揣摩着柳家人的喜好布置的。
谢柔徽和玉茉同住在一间房里,关起门后也没那么多主仆规矩, 奔波了一天,各自解衣梳洗。
收拾妥当后,谢柔徽仰面倒在软绵绵的床褥上,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玉茉将脏衣服放在盆里端出去,见下人们送来的热水还有富余, 便提议可以泡泡脚,缓和坐车的酸胀感。
两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一时有些兴奋,虽累却不困, 并排坐在一起讨论着后几日的行程。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其他房里都熄灭了烛火安静下来,两人也不再出声, 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玉茉先醒了过来,她从外间的罗汉榻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隔着一道帐子唤醒谢柔徽。
玉茉早已打听好了,离这不远就有个灯市,聚集了五湖四海的摊贩,能淘到南洋来的小玩意儿,而且等到了傍晚,这里也不设宵禁,一条街挂满了花灯,亮如白昼,还有杂耍和唱戏的。
谢柔徽被她说得心动不已,吃过了早饭就急着一起出门,却正好撞见来此处找她的婆子。
得知谢柔徽想带着丫鬟去赶集,婆子撇了撇嘴,“这恐怕不行,今日已有了行程,大家要去栖灵寺祈福,这是柳府历来的规矩,再说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逍遥任性,您一个人带着丫鬟,也没个看护的人,若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回头还得我们底下人担责,近来事多,您还是别给大家伙添麻烦的好。”
玉茉气不过她的态度,吵了起来,被谢柔徽拉了拉袖角,“罢了,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别与她一般见识。”
其实来之前她们便知道此地有个栖灵寺。
栖灵寺是千年古刹,因祈愿十分灵验,所以来求神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
柳家老夫人还曾捐银铸了一座金佛,与栖灵寺的住持也有些交情。
只是谢柔徽对礼佛没什么兴趣,碍于柳家子孙都要去不能推脱。
栖灵寺修建在山腰,中途还需走一截栈道。
为了显示诚心,是不允许乘轿代步的。
所以众人都需带着随从一步步登梯上山。
谢柔徽特意在出发前换了便于行走的软底鞋,将碎发拢平整,戴了帷帽,才一推门,便听院中有人在摔摔打打。
“真是麻烦!明明有轿子,偏要吃苦走上去。”
她见发牢骚的正是柳娥娇,便缓步躲到柱子后。
丫鬟正为柳娥娇固定帷帽和面纱,只是柳娥娇正在气头上,十分不配合。
丫鬟一时手忙脚乱,惟帽的边缘刮到了柳娥娇的耳朵。
柳娥娇疼得缩了下脖子,劈手夺走惟帽,用力掷向丫鬟,大骂道:“你是废物不成,连个帷帽都戴不好,有多远滚多远!”
“二妹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又不是只你一人步行上山,大家不都是一样吗?”
柳如施身穿素罗袖衫,如一株清丽摇曳的青莲,带着丫鬟们款款而来。
她的仪态向来保持得最佳,头上步摇稳而不晃,即使要去爬山也穿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华贵衣裳。
柳娥娇被她衣上秀丽精致的绣饰刺了眼,恰好那丫鬟被训斥后愈发手笨,许久也未系好帷帽,被她一脚踢开,大步擦着柳如施的肩膀走了出去。
柳如施被她蹭得一晃也不恼,抬手掸了掸衣裳,抬眸道:“你要在那看热闹到何时?”
谢柔徽一惊,以为自己已暴露了行踪,正要走出时,却听到大门处传来声音。
“原来你早看到我了。”柳奕昌从门后绕出。
他方才听到柳娥娇与柳如施在院中针锋相对,有意避开,便躲在了门后观望,这下被柳如施毫不客气地当场点破,一时有些羞窘。
柳如施轻抬眼帘,视线划过他满是红血丝的眼底,笑了笑,“二哥也需有所节制,昨晚拽着两个小丫鬟在房里闹了半宿,又是叫水又是要酒,小心别误了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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