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没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老太太心中泛起一股疲惫,阖了阖眼道:“她名义上是你的妹子,可并无亲缘,未婚男女共居一院,于理不合。”
柳显章道:“只是暂住几日而已,不碍事的,至于府里人,我会让他们管住嘴的。”
他说话时眼睛扫向王妈妈,那轻飘飘的视线却有万钧之势,让王妈妈自脊椎骨泛起一股冰冷之感,额头滑下汗珠,忙压低了头。
老太太自然也注意到这饱含警告的凌厉一眼,她不由气怒,沉声质问道:“她就值得你做到这个份上?”
柳老夫人虽年迈,皱纹横生,可发怒时仍不减威严,尤其是龙头拐杖重重杵在地板上时,周遭众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祖母,我与她同样被绑匪带走,共处那几日始终徘徊在生死边缘,可以说那几日的时间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要胜过寻常几十日、几百日,那期间,我们相互依靠,也可以说,没有她,我便无法再度站在您的面前。”
老太太无声地攥紧了手中拐杖,用凹凸崎岖之处狠刺手心保持冷静,“这些你已经与我说过了,她对你有恩,对柳家有恩,这些我都不会忘记,只要我能拿得出来的,尽可以给她,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又有何难?”
“可她如今需要的不是这些。”柳显章直直地看过来,眸中充满某种坚定,“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平白遭遇了那种事,如果这种时候被您亲手赶了出去,不就恰恰坐实了传言,她日后还如何自处?祖母,颜娘子嫁入柳家,谢柔徽作为她的女儿,如今最需要的是柳府中所有人的尊重与认可,至于一场富贵,那都是她应得的才对。”
老太太的脸上泛起冷意,“我只后悔没早些时候将她赶出去!小小年纪真是好手段,竟能蛊惑了你去!”
老太太难得对他放下重话,面沉如水,心中却煎熬无比。
这对父子俩,为何偏偏都犯了一个毛病。
这时,让她心忧痛苦的长孙欲开口反驳她,老太太一时激愤,抬手道:“你不必再说……”
“祖母!”
那嗓音压得低,清脆泠然,对她道:“请让我说下去,我回来时曾与祖母说谢柔徽助我出逃,可从未与您说过其中细节。”
“您可知她曾有两次独自出逃的机会却都因我放弃了?第一回 ,她明明已躲藏起来,可听到绑匪要断我一臂,便毫不犹豫地从藏身处走出来,第二回,那匪徒要折辱于她,雷霆万钧之际,宋瑛护住了她,她那时明明自己怕得要死,明明可以头也不回地到营帐中,可她想到我还在狼窝中,她想也不想地回来了,为了骗取匪徒的信任,她还让猎犬在小臂处狠狠咬了一口,至今还有伤疤。”
“祖母,她才十一岁啊!请不要以您的阅历来审判她,她冒死回来救我,并无十足信心,她心知失败后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也正因为她的牺牲,才为我换取了一线生机。”
“您说,这样的境遇,纵使换成嫡亲的妹子,可能如她这般赤诚待我?”
柳显章娓娓道来,所有话语皆是出自真情实感,讲到惊心动魄处,老太太也不禁受到感染,攥紧了袖角,松开时,手心处出了一把热汗。
“这些……你怎么从未告诉我?”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听到这些,也不免为这个尚且稚嫩的女孩提心吊胆。
她活了这么多年,在宅门中什么阴司事没见过,自然知晓,对于她们这般出身富贵的人来说,金钱利禄不过唾手可得的物事。
最求而不得,最稀缺的,其实是人彼此的真心。
那个孩子,是她先前带了偏见,如今看来,不免羞愧难当。
她道了声,“罢了,我不插手了,你愿如何去做都随你吧。”
柳显章知道,对于祖母这般性子刚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妥协的意思了,只是她执掌中馈多年,早已不习惯在人前认错道歉,便让王妈妈搀扶自己回内室掩饰骤然泛起的愧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谢柔徽搬出枕竹居, 直接住进了柳显章的沁风堂。
沁风堂是府里风水最好的一处院子,南北通透,是柳老夫人特地给长孙预备的, 连柳奕昌这样的庶子都没能住进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各房里的反应不尽相同, 而属柳娥娇最先压不住情绪,动辄在屋内摔砸责骂丫鬟,以此撒气。
上月游学途中, 谢柔徽被匪徒绑走作为人质勒索柳家, 她还曾暗喜过, 她料定了柳老夫人绝不会为那个小贱种出赎金,又听身边小丫鬟说那群匪徒穷凶极恶,什么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谢柔徽陷进去,必定要被折磨致死。
可她这股子高兴劲却只保持了几天, 事情的发展就已完全背离了猜想。
谢柔徽不仅未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还一跃成了功臣,得了不少赏赐不说,还旁若无人地住进了沁风堂。
大哥他性子疏淡,从不亲近她们。
而谢柔徽那个连个血缘都没有的外人竟能搬过去, 还和大哥住在同一院。
就连一向最看重礼节的祖母竟也放任她那轻狂的举动。
莫不是大家伙都吃错药了罢!
从未正眼看过谢柔徽的柳娥娇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决定给谢柔徽一点颜色瞧瞧,拉着几名丫鬟小声嘀咕,却被母亲画霜听到了。
画霜也是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个谢柔徽,但还是告诫女儿道:“这些天你父亲心情不好, 总是发脾气,你别上赶着没事找事。”
柳娥娇仗着柳泽盛一向宠溺自己,并不以为然。
“难道你想跟你二哥似的!天天尽做些糊涂事, 你父亲已经对他失望了,只要瞧见了就是一通骂,骂得他头都抬不起来。”
想到柳奕昌见到父亲犹如兔子见到了老鹰,那副惶恐不安的怂样子,柳娥娇先是偷笑,然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那好嘛,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治那个小贱种。”
娘俩坐在一起说些私密话的功夫,正房那却来了丫鬟喊画霜姨娘过去一趟。
这种情况画霜再也熟悉不过,当即笑道:“定是那个老妇惹得你父亲不痛快了。”
老妇二字自然指着的是庞氏。
庞氏出身医药世家,算得上小家碧玉,她和柳泽盛的婚事也是柳老夫人做主定下来的。
柳泽盛一向尊重嫡母,虽不喜庞氏,却还是按着嫡母的意思风风光光地将庞氏娶进门,平时算得上相敬如宾,有礼相待。
不过,也仅限如此了。
无爱无宠,每日的交流局限于那两个孩子,除此之外,柳泽盛是不爱搭理这个妻子的。
画霜年轻貌美,又娇又媚,虽做不得正室夫人,可宠爱却半分也不少,她瞧不起备受冷待的庞氏。
虽说庞氏有一子,可她却胜在年轻,日子还长,谁又知道以后的事?
她要去见柳泽盛,虽时间紧迫,还是不忘在脸上重新涂了脂粉,用手指悉心沾了口脂,又换了件颜色鲜亮的比甲。
待她一进门,果然瞧见那两人各坐在屋子一角,低头做自己的事,谁也不理谁。
画霜接过丫鬟手中的小汤盅,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柔声道:“二爷,这是我特地给您炖的雪梨莲藕汤,最是滋阴降火。”
柳泽盛伸手想接,画霜却往后避了避,“让我喂您喝吧。”
她执起汤匙,得意地瞧了一眼庞氏,然后将吹凉的汤送到柳泽盛嘴边。
庞氏用余光观察着,在注意到柳泽盛竟开口就着画霜的手喝下汤羹后,情不自禁地掐住了手心。
画霜的声音幽幽传来,“姐姐也真是的,二爷每日在外辛苦操劳,回家了也不能松口气,竟还要看姐姐的脸色,姐姐好歹跟二爷夫妻一场,怎么也不体谅二爷?”
“你胡乱挑唆什么!”庞氏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哎哟,姐姐千万别气恼,妹妹无心之言,只是为了二爷着想。”画霜吓得往柳泽盛身后躲去,她虽几近三十岁,可做这般动作却不显造作,眸子轻颤,轻易就唤起男人心底的怜意。
“行了,她一番好意,只是话说的不太妥当,你较个什么真。”柳泽盛蹙眉劝说了一句。
只见庞氏夺门而出,柳泽盛低斥了句“泼妇。”而后就没眼再看的模样扭过了头。
视线对上娇媚可人的画霜,柳泽盛脸上才有些笑,对她道:“待会儿与我出去一趟。”
“要去哪?那我现在回去梳妆!”画霜一时激动,懊悔没留庞氏听到这席话,一面急着回去换衣打扮。
柳泽盛提醒她:“别忘了带上你那琵琶。”
画霜本已走到门口,疑惑回头道:“为何要带那物,怪累赘的。”
“叫你带就带,哪里这么多话?”
听到柳泽盛话风有些不耐烦,画霜不敢反驳,回去摘下了墙上一直挂着的紫檀五弦琵琶。
画霜自小生在戏班子里,跟着老师傅练童子功,吹拉弹唱也是样样精通,后来柳府一次做寿办席,请他们戏班到后院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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