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瑛嗤笑:“什么时候成了个淑女了?”
他帮忙拽着缰绳,“这马今天是怎么了?你上去试试,不趁心意的我再叫他们去换。”
柳如施抖起裙摆,利落地踩着镫子上马,昂首挺胸地坐在了鞍子上。
宋瑛反而撒开了缰绳,离她远了几步,右手暗暗地握住了刀鞘。
柳如施直接摘下了帷帽,对他道:“瑛哥,是我。”
宋瑛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从最初的惊愕再到意识到什么,眉心紧蹙,唇线平直,一副受了羞辱的激愤之色。
那天他们两个拢共说了不到三句话。
宋瑛第一次待她那般态度恶劣。
柳如施猛然意识到,她能亲近地唤对方一声“瑛哥”,且没有遭到嫌恶,不过是宋瑛看在柳显章的面子上罢了。
宋瑛最后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马苑内。
比起心上人愤怒的指摘,冷落和无视才是最为致命的。
柳如施伤心地回府,一时没顾上问题的关键。
此时却突然想起来。
宋瑛到底将她认成了谁?
柳如施隐隐有了答案,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没才情,没涵养的女子,哪里比得上自己?
不过空有副好样貌罢了。
可自己就真的比她丑吗?
柳如施拿来镜子,指尖抚过那无不精致的眉眼,那是腹有诗书才能熏陶出的气质。
怎么就比不上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即使有丫鬟们轮番帮忙打掩护, 大女儿的异常依然没能逃得过亲生父亲的锐眼。
一连过了十来天,柳如施依然没能恢复过来,拨弄琴弦的指尖漫不经心, 错误频出。
琴师体谅她心情不佳, 放了几日假。
可柳泽盛忍不住了, 他找到妻子,质问:“你是不是将那件事跟她说了?”
涁州府的夏同知的发妻近来病重,随时可能断气。
若正房之位空缺, 夏同知一定是要续弦的。
柳家作为涁州首富, 自然要与官府频繁打交道。
柳泽盛深知此人虽是五品的官衔, 可掌着粮运、督捕、水利等诸多事务,不仅有实权,升迁路径鲜明。
而且夏同知出身寒苦,与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士族不同,与商户通婚的概率也就更大些。
他有意等夏同知的妻子一命呜呼后, 便运作一番将大女儿高嫁过去,暂时也只有庞氏知道这件事。
庞氏原本呆呆地歪靠在榻上,有人进来都未发现。
柳泽盛骤然喝问,将她吓得当场弹坐起来,面如纸色地连连抚胸。
柳泽盛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夏同知那事,你是不是透露给施儿了?”
庞氏猛地摇头,恨不得赌咒发誓,“我没说, 你不是不叫我说出去么,我谁都没说!”
柳泽盛觉得妻子有些不对劲。
但是看样子是没撒谎的,他转身欲走。
庞氏暗自长呼一口气, 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柳泽盛却蓦地转过头。
庞氏悚然一惊,堆笑道:“怎么了?”
柳泽盛笑问:“你不反对吗?”
他想将大女儿嫁过去给夏同知做续弦,若放在平时,爱女心切的庞氏一定要闹翻天了。
而她这几天明显心里藏着事,连爱女的亲事都无暇顾及了。
柳泽盛又问:“你怕什么呢?”
庞氏在发抖,他走得越近,庞氏抖得越厉害。
等柳泽盛坐在她身边后,她连牙关都咬不紧了,发出急促的“咄咄”叩击音。
柳泽盛道:“胆子这么小,还敢派人跟踪我,瞧你这样子,是不是已经偷偷到我的外宅里看过了?”
庞氏一边抖一边摇头。
柳泽盛叹气:“行了,我又不是在怪你,始终,你都是我的妻啊,好多事都得靠你扛着呢!为了儿女,你最好管住嘴,我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柳泽盛这次好像真的走了。
庞氏心有余悸,依然一阵阵发抖。
那天,她终于使人探听到了柳泽盛的踪迹,发现了那处外宅,一时忍不住,乔装混了进去。
宅子里空空荡荡的,不见丫鬟和仆役的身影。
幽幽的,从内院传来女人的嗓音。
柳泽盛专门购置了一处外宅居然就是为了养女人!
庞氏怒不可遏地朝声音源头冲了过去,势必揪出那个贱人。
结果,那女人居然是失踪已久的画霜。
画霜原本是娇艳的,看不出年纪的美人。
可现在只能用不成人形来形容。
庞氏和她斗了几乎二十年,对她再熟悉不过,所以才能认出来。
画霜抠着一线门缝求她,“姐姐,你能救我走吗?求求你,你是个活菩萨,救我出去,我日日给你烧香拜佛,再也不给你添堵了。”
她周身赤裸,门缝处一闪而过的肌肤不再白皙,而是红得发胀,有被鞭打的紫淤和刀疤,脸上盖着乱发,露出的一双眼睛灰败中透着丁点亮光。
庞氏以为画霜犯了什么错处,心惊之余还有点窃喜,“二爷打你了?”
画霜哭着说:“不是啊,他把我给了断根的太监玩啊,那太监不是人,把我往死里弄,你再不救我走,我就真得死这了。”
这一句话,让庞氏前半生的思想伦理当场停摆。
还是远远传来的脚步声唤醒了她。
她吓得赶紧溜走了。
救出画霜的念头从头到尾也没生出来过。
她只想着保全自己。
一定不能让柳泽盛发现自己来过,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
庞氏一直后怕着,恶寒沿着脊梁窜起,只要看到柳泽盛便止不住发抖。
画霜可是柳泽盛的爱妾,且为他生了个女儿,一直捧在心尖上,吃穿用度都不是妾室的规格。
怎么就献给别的男人玩了?
不对,那太监都算不得男人。
很明显,柳泽盛将画霜藏在外宅里,就没想着让她再伺候自己。
他一定是嫌脏的。
庞氏不可怜画霜的下场,她只不敢置信夫君的薄冷,像披着人皮的禽兽。
好歹,画霜陪了他几近二十年,朝夕相处这么久,就算是小猫小狗,也该有感情吧?
这会儿回忆起来,庞氏陡然生出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
柳泽盛会不会是故意放自己进去看见那一幕的?
柳泽盛负手自正房里走出来,让丫鬟将柳如施叫了出来。
自女儿长大后,柳泽盛就很少这么当面提点管教她。
因为这个大女儿知礼懂事,一向不太让他操心的。
可大女儿最近的异常明显要影响与夏同知的亲事,没得荒废了这十余年的培养。
他可是付出了不少人力与物力。
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大女儿是个聪明人。
柳泽盛也用不上长篇大论,简单说了说,最后道:“收收心吧。”
柳如施颔首,她是个合格的闺秀,从不会忤逆自己的父亲。
本来这幅父教女,女敬父的画面还算和谐。
可柳娥娇突然从一旁哭哭啼啼地冲出来,一下子闯进了他们中间,打破微妙的平衡。
柳泽盛的面容开始融化,柔和,温情,像个慈父一般护住了怀里的二女儿。
那画面太过刺眼,柳如施匆匆地带着丫鬟离开了。
柳泽盛轻轻拍抚小女儿的后背,“怎了,娥娇,谁欺负你了,告诉爹,爹给你出气去!”
柳娥娇抬起头,泪水滚滚而下,“有娘的消息了吗?”
柳泽盛叹气:“没有,使了很多人找她呢。”
一套固定的说辞,柳娥娇听够了。
她抹抹眼泪,往正房走过去。
柳泽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径直走到庞氏面前,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
庞氏吃了一惊,忙去搀她起来。
可柳娥娇倔得跟什么似的,两个人拉扯了一阵,庞氏没敢使大力气,最终被柳娥娇硬褪去了双手。
柳娥娇砰砰地在地上磕头,每一下都实打实的,“我和我娘以前对您多有不敬,该打该罚,以后再也不敢了,若您出过气了,就将娘亲还给我吧。”
原来画霜失踪的太莫名其妙,下人之间便开始胡乱揣测。
都说是庞氏嫉恨姨娘得宠,趁着她外出,派人将她发卖了。
柳娥娇声泪俱下,将额头磕得灰青。
庞氏也是生养过女儿的人,即使画霜从前嚣张跋扈,但她对画霜的女儿却没有深仇大恨,于是便心软了。
可当庞氏抬起头,对上后面那双阴冷的眼,激灵一下,浑身犹如泼了盆雪水,蓦地从这个情绪中挣脱出来。
她松开相扶的手,坐回原处,“我也不知你娘去哪了,每天都让人找呢。”
柳娥娇嘶声大吼:“你不知道谁知道?那她去哪了,好端端的,这么大人了还能走丢不成,身边又有家仆丫鬟跟着,没有人刻意刁难,她能去哪?一个大活人现在都没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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