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在房里大哭大吵,多少下人看着呢。
再闹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庞氏又觑了一眼夫君。
柳泽盛站在门边,目光里有鼓励。
庞氏吞咽了下口水,很快就思考好了对策,对柳娥娇道:“唉,我瞒着你也没有恶意,既然你误会了,那我也不得不说出来了,其实,码头有船夫曾经见过你娘,她并没有被人挟持,人也好好的。”
柳娥娇眼前一亮,“真的吗?那她怎么还不回家啊?”
“唉……真是造孽啊,孩子都这么大了。”庞氏掏出手绢按住眼角,“她身边还跟着个男人,两人举止亲密,这么一查才知道你娘卷了府里不少银钱,跟那人私奔了,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伤心难过。”
柳娥娇还没反应过来,她问了一个傻问题,“什么叫跟人私奔了?”
这不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该打听的。
但庞氏好心,还是给她简单地解释了,她娘亲弃了她,跟着另一个男人过日子去了。
柳娥娇呆呆地呢喃:“怎么可能呢?在家里好好的,娘又那么爱我,怎么会不要我了呢?”她彷徨无措地四处寻摸,看到身后的父亲,像抱到一块浮木,“爹——!你告诉我,这是不真的,是她骗我的!”
可柳泽盛残忍地点头,附和了妻子的说法。
最后几乎哭得昏厥的柳娥娇被丫鬟们抱了下去。
看她这副模样,没有一年半载是恢复不好了。
柳泽盛都面露不忍,对丫鬟道:“勤轮值,好好照顾着姑娘,别让她自个儿待着。”
柳泽盛有要事在身,否则也得都陪陪小女儿。
等安置好了女儿,他带着亲随出府。
马车在大道上驶了很久,出城后,转入一条偏僻的小道,最终到了一处荒田旁的小屋前。
柳泽盛进屋时正听见里面审问着。
不愧是做过山匪的男人,嘴里硬气。
那七万两银票的下落咬死也不说。
小厮挪来椅子,柳泽盛撩袍坐下,淡淡抬眼,“大当家还不说,是想将那银票带到阴曹地府里去吗?”
那日骑马奔逃的大当家闻言抬起脸,几乎不敢再认。
曾经体格健硕的伟岸男子竟瘦成了一把骨头,脸上有棱有角的,五官都瘦凸出来了。
他“嘿嘿”笑着:“说出来也难逃一死,何必呢,你不用罗里吧嗦的,进了咱肚子里的东西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脑后的手猛地一用力,大当家的嘴就啃到了地砖上,当场见血。
柳泽盛挥挥手,“大当家是条汉子,得客气着点,将他先搀起来。”
亲随便驾着大当家的两条胳膊,将他放在凳子上。
大当家抬手抹了抹嘴,鲜血糊了半张脸,满不在乎地说:“真不愧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雇人杀亲侄子,这要是传出去了,柳二爷以后怎么还在涁州混啊?”
“你威胁我?”
“不敢,只是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罢了,柳二爷今日放我走,这事我一定烂到肚子里,若不放……哼哼,明天一早,满城就知道这档子事了。”
柳泽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忽而森然一笑,“当初讲好了条件,事成后另有报酬,你非得贪那一下,连吃带拿的,事却给我办砸了,你说说,我要是这么给你放走了,我能舒坦吗?”
“大当家心狠啊,连自家弟兄都舍得下杀手。”
“只是不知,若是自家妻儿,你可还忍心?”
大当家的表情一下就凝在了脸上,他有妻儿这件事,只有寨子里的零星亲信才知晓,怎么就让柳泽盛得到信了。
柳泽盛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个船坞,“大当家让妻儿乔装后上了船,是想提前出海吗?”
他掏出一个小虎头鞋,虎眸上还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活灵活现的。
大当家从凳子上滑到了地上,脸色灰败,很痛快地将藏匿银票的地点说出来。
柳泽盛继续问那小厮的去向。
大当家摇摇头,“他拿了那份钱就跑了,恐怕早已料到今日的下场,怕你们拿他软肋,连家里瘸腿的老娘也扔下不管了。”
他恳求:“那是我唯一的儿子,求你给我留个香火。”
柳泽盛点头,“放心吧,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滥杀无辜,此事不牵扯你的家人。”
大当家横颈闭目,刀光一闪,很快就去了。
柳泽盛对屋子里的人说:“给他留个全尸吧,就在他儿子旁边刨坑,刨深点,别被野狗嗅出来,把他好好葬了,一家人到了地底下也算团聚了。”
他掸了掸衣襟,信步出屋,望着辽阔的农田,心头依然压着一块重担。
那个潜逃在外的小厮,若不趁早找到,始终是一个威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小年这天, 各房里都在忙着祭灶神、裁新衣、剪窗花和大扫除。
玉茉忙得跟陀螺一样,也不忘去小厨房讨了一碗汤圆,厨娘的手艺好, 包出来的汤圆个个薄皮大馅, 圆鼓鼓的, 吃起来既有糯米的清香,搭配着馅料的香甜,完全不腻。
谢柔徽连着吃了五六个, 玉茉便不许她再吃了, 端下去给了梳儿。
谢柔徽揉着肚子坐在窗前, 看她们繁忙却有序的身影穿插着,各处都贴上了金灿灿的福字,忽而意识到,又要过年了呢。
意味着她穿过来的时间又多了一年。
虽然她平时也会掰着手指算日子,可却将情绪控制得很好。
许是近来的节日氛围太过浓郁, 也许是明日恰好是她的生辰,也许是亲人不在身边,种种因素累积起来便一下子冲垮了她。
她缩在被子里悄悄地哭了一场。
阖府上下忙着置办年货,走亲访友,哪里会注意她。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八成无所谓, 一个大房的继女而已,过什么生辰?
她开始畅想,要是还在家里呢?
爸妈是一定不会忘记的,每年的礼物都会准时到达, 在她生日那天起床一睁开眼睛就能瞧见。
她也会和同学们出去聚一聚,闹一闹,酣畅淋漓地疯玩一通。
“小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啦!”
玉茉又端了碗酥酪跑进来, 看那帐子剧烈地一晃,原本兴冲冲的脚步也停下来,歪着头问:“小姐你睡了吗?”
谢柔徽藏在帐子里,捂着嘴说:“我现在吃不下,先搁在桌上吧。”
玉茉不像梳儿那样听话,她是将碗搁在桌子上了,可人却没走,而是走进了帐子里,将手轻轻搭在谢柔徽细瘦的肩膀上,“小姐,难受就哭出来吧,憋着反而伤身,这个院子里没有人敢笑话您。”
这是实话。
柳显章宽严相济,沁风堂内上下和睦,井井有条,下人们都很守礼,不会多嘴嚼舌。
况且谢柔徽的生母颜镜棠随柳同勋远赴临安,几年未归。
一个女儿思念母亲,哭一哭也属人之常情,旁人看了只有心疼可怜的份,哪有会嬉笑的。
但谢柔徽其实想的很简单,她只是不想搅了大家的兴致。
大过节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这种朝气蓬勃,幸福欢乐的氛围不是时时能有的。
所以她仓促地在被子上擦干了泪水,回过头时脸色已带了笑,“哎哟,好丢人,刚才吃得太多有些不克化,胃里正嗳气呢。”
这一回头,眸里迅速消散了那些不时宜的情绪,却仍凝着水光。
玉茉一刮谢柔徽的鼻梁,“原来是这点事,小姐也真是的,都疼哭了也不与奴婢说一声,奴婢这就去讨些山楂糕来。”
玉茉噔噔地快步走到门边,想到什么,又折回来,“既然小姐不适,那晚宴就推了吧。”
小年这晚,柳家会来许多亲友吃团圆饭,大多是族里的亲眷,都不是外人。
正因为如此,谢柔徽坚定道:“要去的。”
颜镜棠和柳同勋过了六礼,是柳同勋的正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
柳家的家宴,她有资格参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她才不会让某些人如愿而龟缩在房里不敢露头。
因才哭过,眼尾和脸颊都有些泛红。
在出发前,玉茉为她上了些脂粉,又少少地沾了口脂,罩上了缠枝莲纹的绯红斗篷,帽沿的雪白绒毛几乎能将整张脸藏进去。
谢柔徽拨了拨那些长而轻软的绒毛,伸手除下风帽,对镜而立,检查服饰可周正。
玉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家小姐,呼吸几乎暂停了瞬。
日日相伴,小姐何时出落得这般惊艳了。
谢柔徽的眉眼肖似母亲,皎皎艳如月,是毋庸置疑的美貌,夺目而不可忽视。
她站在房间中央,就能为看似寻常的陈设增添了光彩。
待拾掇好,谢柔徽便上了软轿。
轿夫的腿脚都很稳,轿子跑得快却不晃。
到了后,玉茉撩起软帘,谢柔徽低头自轿子中走出,二月里凛冽而刺骨的北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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