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动人,或惊或艳或好奇的目光密密匝匝地扫来。
谢柔徽多少有些不适,快步走进了楼里。
她心中其实是疑惑的,每年这时候,柳娥娇都要设法在晚宴上争奇斗艳,怎么浓妆艳抹怎么来,还要穿得华丽而隆重,定要抢走所有人的视线才肯罢休。
可今日她怎么就缺席了。
玉茉悄悄八卦:“自画霜姨娘失踪后,二姑娘伤心过度,就此起不来床了,一直养着呢。”
谢柔徽不免惊讶:“竟还没找到人吗?”
活生生的人,就算落河了、被拐走了、遭了黑手,也总会留下踪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简直像是直接人间蒸发了般。
“据说画霜姨娘是和家里的门子私奔了,为着这事,二房里还处置了几个嚼舌头的下人。”
“私奔?”谢柔徽呛咳了下,有些不敢置信。
画霜在府里虽是名妾室,可也颇受柳泽盛的宠爱,穿金戴银,用度不比正房差,怎么想不开要和一个门房私奔呢?
况且她曾接触过几次画霜,那个女人艳俗有余,不是个会为爱情而冲晕头脑的。
这种说法,简直漏洞百出。
只是柳府里的人竟能有大半都信了。
柳娥娇作为画霜的女儿,自此就背上了一个偌大的污点。
所幸柳泽盛十分偏疼这个小女儿,所以并未因此心生芥蒂,还是如以前一般待她。
谢柔徽听玉茉说得煞有介事,不知是叹还是怜。
柳二叔实在是个仁慈的好父亲。
虽说祸不及子女,可大多数男人都是很计较这些的。
在席间多坐了会儿,谢柔徽发现二房里的怪异之处实属太多。
先是画霜姨娘失踪,女儿柳娥娇因病缺席。
正房庞氏也不复从前的热络模样,只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向自己的相公偷觑一眼,那眼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似惧、似怕。
而往常孤芳自赏,傲然如天鹅般的柳如施今日竟也姗姗来迟,落座后,整个人也怏怏不乐,背脊也没有以前那般挺直了。
所有人都不在状态。
谢柔徽对柳如施实在生不出多余的好感,且还记挂着宋瑛那事,多少与柳如施脱不了关系,便将目光投向别处。
往年这般规模的筵席,柳显章都是当之无愧的众人焦点。
天资聪颖,年少有为。
席间一袭飘袂青衫,芝兰玉树。
这样的人,无论走到何处都不缺少注视。
从前谢柔徽看柳显章就像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便托着腮,笑盈盈地盯着他,心中道:不愧是柳显章,不愧是她的哥哥啊。
仿佛他在人前高一尺,她就能跟着长一寸似的。
心有灵犀般,柳显章在那样多的人围拥中竟也能察觉到,他缓缓侧首,与她对视,眸中盈盈有光,长久没有移开视线。
喝了酒,脸上不显醉态,举止却不像平常那样注意了。
那么多人看着他呢。
谢柔徽有意低下头,错开了视线。
“显章,我这题如何,可能对得上来?”
家族有些叔辈灌多了酒,好托大,便要拿出长辈的姿态在吃饭时考一考小辈,想显摆自己的学问。
柳显章威名在外,每年还是有许多人不知死活地撞上来。
便如此刻,柳显章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倒转杯底,谦卑低眸,出口成章,字句珠玑,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吟诗作对本是文雅事。
可若在其中掺杂了私欲,就成了对败方的一场凌迟。
那出题的人面色铁青,怫然不悦。
柳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时候才出来做和事老,三两句话将此事揭过。
另有人自知文采比不过柳显章,便托着酒杯上前要比拼酒量。
因柳家并不像士族那样重视男女大防,都是自家人,也未设屏障。
谢柔徽便旁观了全程,暗暗地想:原来无论哪个时代,都有这种人,以自己的长辈身份去强压别人一头,尽提一些无理要求,若达不成目的便自觉颜面扫地,还会恼羞成怒。
柳显章饮了几杯便托辞酒量浅,有柳老夫人相护,其余人只好悻悻退回。
筵席大概会持续到深夜,谢柔徽是恕不相陪的,大多数人酒酣耳热之际,她已悄然退席。
只是不想,她却在半路上遇见了东纨。
谢柔徽不免诧异:“你不用陪着显章哥哥吗?”
东纨笑道:“正是大公子命小的在此处等候,还请姑娘跟小的多走几步,大公子稍后退了席便来找您。”
东纨是柳显章贴身小厮,说话自然有分量。
谢柔徽信任地跟着他的指引走,只是心中还是有疑惑。
因为这种时候谁离席都可以,但柳显章不成,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族里许多的人也是为了他的才名来柳家一聚。
他如何说走就走呢?
谢柔徽低眸前行,月辉洒落一地银霜。
她踩着月影,登上了后门处的马车。
约莫一炷香后,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渐近,车厢晃动了下,软帘被一只手攥起。
柳显章玉白的脸染了些许酒热,朝她微微一笑,抬足进了车厢,也为她带来一阵夹杂清香的寒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近年节, 涁州城内不设宵禁。
只是二月里寒风凛冽,冷得透骨,大多数人若非必要是不会选择在深夜时外出的。
街上一时很安静, 只听到车轮辘辘碾压石板路的清脆声响。
马车行进了有一段距离。
谢柔徽没问柳显章到底要带自己去哪。
今夜他饮了酒, 看似与平常无二, 稳稳当当地坐着,胳膊底下垫着肘枕,脸不红气不喘, 一条腿却往她这处歪了歪, 视线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谢柔徽被他翻来覆去地看, 心中笑道:显章哥哥定然是醉了,伸手替他将膝上的毯子拽了拽,问道:“显章哥哥是用了什么理由脱身的?”
柳显章支着下颌道:“衣裳洒了酒水,我说下去换一件再回去。”
谢柔徽愕然:“就这样吗?”
柳显章点了点头。
他竟用这般近乎耍无赖的法子偷溜出来,实在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平日在长辈面前最是恭谨守序, 让人挑不出错处。
哪里就有这么要紧的事要在席间撒谎?
谢柔徽简直不敢想,那些族里的长辈待会儿发现了柳显章不辞而别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一时又有些好笑。
柳显章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面颊,靠在车壁上阖了眸,唇边却突兀地翘起一抹弧度。
谢柔徽实在没想到, 柳显章在喝了酒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平时的他举止文雅,知礼节,进退有度,却始终给人一种距离感。
喝了酒后, 似是开闸放出了另一面的他。
会与长辈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在事成后偷笑。
这样的他,谢柔徽也喜欢得很。
总觉得更加亲近了。
最终, 马车停靠在了揽月楼前。
这个涁州最高的酒楼,不负其名,举手可摘星揽月,光台基就比一般的酒楼要高得多,九层空间,通宵达旦地燃着灯,可同时容纳上千人纵情欢乐。
当然此地花销也极大,一晚豪掷千金的也大有人在。
谢柔徽仰头,在虚晃的灯火中看到那遥远的飞檐,有些不懂为何柳显章要带她来这种销金窟。
他们不是才从夜宴中脱身吗?
迎门小厮眼尖,远远看到一双璧人拾级而上,举止甚是亲昵,便误以为是哪家新婚的小夫妻,候在门前向这对小夫妇恭维了两句,也是想讨个赏钱。
谢柔徽抱着柳显章的胳膊,本意是想搀扶他,见那小厮误会了,便甜甜一笑:“这是我家哥哥呢。”
小厮一愣,随即嘴甜道:“兄妹二人感情真好,让人艳羡呢。”
柳显章掏了银子扔给他,摆了摆手。
小厮抱着丰厚的赏银,笑得见牙不见眼,“贵人若有吩咐可随时叫小的。”而后自觉退下。
柳显章反手握住谢柔徽的手,两人并肩踩上楼梯,一级一级,稳稳抬脚,稳稳落地。
盘旋而上的红木阑干仿佛永无尽头。
独个走这样冗长的楼梯,在漫长的时间里,只会不自觉地涌出沉闷和孤独的情绪。
可谢柔徽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泛着潮热,心中只觉安稳又踏实,情愿永远这样走下去。
柳显章棱角分明的侧脸笼罩在交替的光影中,眉眼含笑,昳丽隽秀。
谢柔徽隐隐有预感,即将发生的事,足够她铭记一辈子。
二人登上揽月楼的顶层露台。
她扶着阑干,远眺到底下或疏或密的万家灯火组成星罗棋盘。
月挂中天,时间刚好越过了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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