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第二天了。
柳显章的袍摆在风中猎猎舞动,温柔地朝她一笑,“今日是你的生辰罢。”
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焰火窜上高空,在头顶炸开。
如流星逆行,长亮不熄,五彩斑斓的璀璨光芒朵朵盛开,好似将整片星空都被点燃了般。
数不清的焰火照亮了半座涁州城的天空,同时也照亮了谢柔徽的双眸。
如此规模的焰火难得一见。
谢柔徽紧紧扒住阑干,几乎感受不到寒冷,耳边有蜂拥而至的人群拍手惊呼。
身在异地他乡,有人惦记她的生辰,有为她一人而燃的焰火。
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
她站在高耸的露台上,无声地哭泣。
柳显章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可眼见她越哭越凶,眼泪仿佛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滑落。
他上前,捧住她的脸细看,果然,被眼泪打湿的脸颊叫寒风吹伤了。
他无奈地用手帕为她擦拭眼泪,然后将哭得颤抖的人揽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谢柔徽揪住他的衣襟,闷闷地喊:“哥哥……哥哥……”
柳显章被她喊得心都融化了,不厌其烦地一声声答应着。
见她长发被风吹乱了,便细心用手指捋着。
指尖猝不及防地划过她细瘦的脊背,引起一阵轻颤。
谢柔徽猫似的呜咽着,在他怀里蹭了蹭,呢喃:“痒……”
柳显章低眸,默默地在寒风中圈住她。
等谢柔徽重新恢复平静,这才发现柳显章胸前的衣裳都被她打湿了一片,顿时耳后发热,掩耳盗铃地用手按住了那里,羞赧地抬不起头。
怎么就在柳显章面前失态了呢?
真是太丢人了。
柳显章却浑不在意,解下颈扣,将厚重的大氅披在她肩头。
两人身高差得多,大氅穿在谢柔徽身上便直直坠地。
他们几乎在外面待了整宿,在振奋的鼓点中观高眉深目的胡姬做拓枝舞,猜射覆,围观那艺人吞刀吐火。
谢柔徽还偶遇了柳显章在书院交好的同窗。
他们似乎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柳显章极为宠溺她,无一人拿她玩笑,客套了两句后,便想拉着柳显章入他们的酒局。
柳显章一一推辞了,被他们打趣了也面带微笑,牵着谢柔徽的手出来。
回去时,柳显章对她说,还给她备了一份生辰礼。
谢柔徽此时还有些兴奋,并不觉得疲惫,闻言既有些惊讶也有些期待。
其实柳显章不用送她什么,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柳显章消失了一会儿,再度回来时,臂间便多出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可爱小狗。
谢柔徽欣喜地接过来,小狗也不怕生,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她尝试地伸出手指,便被小狗含住了,并不真咬下去,而是闭着眼睛吮吸。
她抬头笑道:“才断奶呢。”
柳显章道:“才喂过一回,又饿了吗?”
他应该是没养过狗的。
谢柔徽就抱着小狗走到他面前,托起那圆滚滚的小肚子给他看,“你瞧,幼犬不知道饱,要是有食,它就能一直吃下去,直到把肚子吃成个球也不会停的。”
柳显章摸了摸那小腹,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显然是喂多了。
谢柔徽换了个让小狗舒服的姿势,“没事,我待会让它在房里散散步,消消食。”
几十天的小狗畏寒,钻到她怀里只露出一个黑润的鼻头嗤嗤喘气。
柳显章问她:“和你幼时养的狗可像?”
闻言,谢柔徽这才想起仔细观察小狗的全貌。
通体淡黄色的短密被毛,且头颅宽阔短平,尾巴短而粗壮,十分活泼好动。
与本地常见的犬种有些差别,应是与外来的犬种杂交生出的。
虽与她在现代养的那条狗不完全一样,可也有六七分相似。
柳显章定是花费了一番心思才给她找来的。
她想念家中的一切,其他的不能在人前提,只有自己亲手养大的那条狗能时常挂在嘴边。
柳显章便为她寻来了一只相似的排解苦思。
这样的生辰礼胜过任何金贵之物。
谢柔徽又要落泪,可眼睛都有些哭肿了,才皱了皱眉,柳显章便催促她进屋。
谢柔徽不依不舍地牵着他的袖角,可他陪着自己熬了一宿,虽精神尚可,但她也不好太自私,总是强占着他的时间。
他是很忙的,尤其在年节这种关键时刻。
柳显章笑着陪她走了几步路,直到送她迈过门槛,捏了捏她的脸,“别顾着玩,早点歇下吧。”
谢柔徽眯着眼笑:“哥哥也是,回去后不管有什么事都等睡一觉起来再处理。”
两个人依依惜别的情景被玉茉看了满眼。
待谢柔徽刚进到屋里,玉茉便跳出来问道:“大公子带您去哪玩了?居然一整夜都没回来,唉——!怎么还有只小狗?”
谢柔徽蹲下将小狗放到地上,看它挺着肚子歪歪扭扭地走,在地上一个劲嗅来嗅去的。
“玉茉你盯着它,千万别让它乱捡东西吃。”
玉茉生出一个好主意,转身去把兔笼拎了进来,“嘿嘿,这个小家伙有伴了,让它们一起玩吧。”
兔子已经养了一段时日,膘肥体壮的,从笼子里跳出来竟比那小狗还大些。
小狗吓得往后一跳,捺不住好奇心,又跑过来嗅兔子的短尾巴。
兔子被它嗅烦了,一个后蹬步,正好踹在小狗的鼻头上。
小狗翻倒在地,委屈地嘤嘤叫。
谢柔徽忙将小狗抱起来哄,“快把那只大凶兔子关起来。”
玉茉叹气,“昨天还乖宝宝长乖宝宝短的叫,今日就是大凶兔子了,真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谢柔徽被她说的一窘,“小狗初来乍到,我怕它吓到嘛,等它适应了再试着放一起吧。”
“是是是。”玉茉拍拍兔子的屁股,让兔子跳回了笼子里,又塞了把草料给兔子嚼,“等宋公子回来了,看到您厚此薄彼,肯定要小发雷霆。”
提到那人谢柔徽便头疼,让玉茉多加了把草料。
玉茉笑道:“宋公子人不在这竟还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谢柔徽缄默了,解了外衣,简单洗漱后便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其实她们两人心中都清楚,宋瑛是不会再回涁州了。
便将他留下的兔子养得好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过年时书院休假, 再加上天气寒冷,大多时间里,谢柔徽就缩在房里睡觉。
她如今住在柳显章的院子里, 当然也没人会来管教她什么早睡早起的道理, 都由着她放肆地睡。
一觉醒来, 谢柔徽只觉屋内热得厉害,身上竟出了些汗,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去拉开了厚厚的两层帷帐。
不知谁这么贴心, 竟在屋里同时摆了两个炭盆, 银丝炭烧得红彤彤的, 烟气却很淡。
再扫一眼窗外,扯絮似的下着大雪,视野之中时而匆匆路过三两名丫鬟,都穿着厚沉笨拙的冬衣,说话时口中呵出白雾。
门忽地被人推开, 进来的人挟着冷风一路小跑,撩开帘子,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脸膛。
玉茉笑着扬起手里的信笺,挥了挥,“夫人来信啦!”
颜镜棠自从跟随柳同勋去往临安, 每个月的月末都会固定往家中捎信,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坚持了四年,既是为了报平安,也是想随时了解女儿的近况。
在回信中, 谢柔徽大多是报喜不报忧的。
只除了当年的绑架案,闹得满城风雨,没能瞒得住。
颜镜棠得知此事后, 急得就要赶路回涁州。
但谢柔徽安然无恙地回家了,在信中百般劝阻,再加上柳同勋也实在舍不得放她走,这才不了了之。
后来,谢柔徽从未在信中提及二房子女的针对,庞氏的不作为和老太太的偏帮不理。
只花费笔墨叙述柳显章担得起兄长风范,待她日益亲近,不管搜罗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都是给她。
颜镜棠知道她过得好,也就打消了回来的念头,只保持着每月通信。
这会儿她听到颜镜棠寄信来了,便趿上鞋子,从玉茉手中接过信,还没打开呢,玉茉已憋不住了,兴高采烈道:“大爷和夫人就要回来了!老太太那已然得到信了,今天凡是在府里伺候的下人们都沾光得了赏钱!”
原来是柳同勋三年期满,再加上他为人慷慨仗义,在临安的人缘不错,也攒了些功绩,最后上下打点了一通,心满意足地回了涁州做通判。
看似是调任,实则是升迁。
谢柔徽也是实打实地为颜镜棠感到高兴。
再度回到涁州来,颜镜棠以后就是通判夫人了,官家娘子,再也没有人敢指着她说三道四,也没有人再拿她在前夫家中的事做文章,总算是熬出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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