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在信上确认了归期,兴冲冲地要找些下人将三四年未住人的院子打扫干净。
玉茉笑着拦住她,“老太太早就让人将大爷的院子拾掇出来了,其实老太太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直在念叨大爷呢。”
若不是一直惦记着柳同勋回来,她也不会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手一挥,豪横地赏了全府的下人。
这种待遇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呢。
柳老夫人对待亲子这方面实在是嘴硬心软。
柳同勋去往临安四年,这四年期间,柳老夫人仿佛负气般,从不在人前提起这个长子,可暗中却往临安替柳同勋搭了不少人情。
若不然柳同勋大概也不会在临安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混得风生水起罢。
等过了年有一段时日,柳老夫人特意嘱咐了不得将门前的红绸扯下,府里门窗上仍然贴着硕大的福字,将浓郁的喜庆氛围保持下来。
明眼人一瞧便知柳老夫人这是为了什么。
柳同勋归期那日,柳老夫人起了个大早,关键时刻却借口头疼未去迎接亲儿,让人在门前铺设了红毯。
待马车停靠在正门前,小厮们忙将脚凳抬过去。
多年未见,柳同勋的脸上略见风霜,一笑便眼尾生花,风流多情,平添了成熟的魅力。
他走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头去搀扶妻子。
颜镜棠头佩钗环,鬓边珠环轻轻晃动,肌肤胜雪,媚骨天成,在她身上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扶住柳同勋的手臂,缓缓踩着脚凳下来,不及站稳,一双泪眼已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起来。
见状,谢柔徽急奔了过去。
暌违多年,母女两个却没有任何生分的表现。
谢柔徽自然地埋首于颜镜棠胸前,母亲天然的柔软温情彻底将她包裹住,那双手臂紧紧地圈住她。
两人无声的圈抱胜过千言万语。
颜镜棠轻轻抚摸她的脸,泪中带笑道:“瘦了些。”
谢柔徽的脸褪去婴儿肥,也褪去了稚气,如盛烈而侬丽的花蕊朝露。
两人搂着胳膊一边说话一边向门内走去,将柳同勋晾在了一旁。
他看着这对母女俩,笑着摇摇头。
回去后,柳泽盛为他们备了接风宴。
柳同勋对这个二弟十分愧疚,毕竟自己当年负气一走了之,偌大的家业说不管就不管了。
二弟就这么担了下来,多年来又将家中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席间柳同勋听到如今柳家还与江宁织造局合作,垄断了涁州丝缎的供货,惊讶中带着佩服道:“那刘裕庆可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二弟竟有这般本领?”
柳泽盛谦虚摆手:“运气好些罢了,正巧撞上原来那批货出了问题,刘裕庆急着找人,我便逮住这营生了。”
几番推杯换盏,柳同勋注意到一向爱玩笑的庞氏竟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便随口问了一句,“弟妹今日这是怎么了?”
柳泽盛在桌下的手肘立即碰了碰庞氏。
庞氏一惊,余光瞥到柳泽盛似警告的眼风,忙开口解释了几句,好在没人较真,便被她敷衍过去。
庞氏见柳泽盛不再瞪着自己,暗自松了一口气,与颜镜棠客套着,为她布菜。
恰巧一块带皮的鱼肉被放在碗里。
颜镜棠敏感地嗅到那股鱼腥味,顿时有些反胃,虽抬手捂住鼻子,还是没忍住一声干呕。
柳泽盛冷冷地斥了声。
庞氏哪里知道颜镜棠不喜鱼肉,既委屈又无辜,咬着嘴唇为颜镜棠拍抚后背,不停道歉。
颜镜棠用清水漱了漱口,回到座位上时脸色仍有些虚白,只摆摆手,“许是舟车劳顿累着了,歇歇便好了,无碍。”
庞氏出身医药世家,略通医理,本着活络气氛的目的试着道:“我为嫂子搭搭脉吧。”
颜镜棠笑着答应,挽起袖口,将纤细白皙的手腕搁在桌上。
庞氏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眼定神,两指按在细腕上。
须臾,庞氏的脸色变了。
一桌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柳同勋最为关切,“怎么样?”
庞氏垂下手,调整表情,笑道:“恭喜大哥,嫂子这是有喜了。”
柳同勋反应极大地按住了桌角,有些不敢置信。
他在临安遍访名医,还一直为颜镜棠调养身子,这么折腾了近四年都未盼到好消息。
岂知这才回到涁州,颜镜棠竟就有了身子。
回想到颜镜棠这一路上表现出种种不适,而自己又太过迟钝,竟全然没当回事,现下后悔得直拍大腿,“若是早些知道你有孕,便要推一推时间,不那么火急火燎地赶路了。”
路上那么着急,车马又颠簸,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恐怕就要悔死了。
乍闻好消息,柳同勋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忙扶着颜镜棠回房休息,一边还乐得跟傻子似的,被颜镜棠嗔怪了两句。
柳泽盛和庞氏不便打扰,拜别后走出来。
柳泽盛侧首问:“确定吗?”
庞氏颤了下指尖,那上面还停留着方才如珠滚盘的脉象,便点头道:“有七八分牢靠。”
柳泽盛道:“她既然有孕,那你就分出时间多陪陪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应该有数。”
两人说话时完全不像相敬如宾的夫妻,却仿佛冰冷的上下级关系。
庞氏脑中闪过柳同勋待妻子温柔可亲的模样,再回归现实,复又感到一阵阵心寒。
但画霜的惨烈下场还摆在她面前。
她不敢违逆柳泽盛,沉重地点了点头。
过了两三天,柳同勋渐渐从狂喜之中冷静了下来,开始后悔让太多人知道颜镜棠有孕的事。
老太太那头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当年一碗狠辣的断子汤,却没能彻底断绪,谁又敢保证老太太不会再下手?
柳同勋想到这重,登时汗如雨下,马上重新调遣房里的下人。
凡是能留在贴身伺候的下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心腹,不会为人收买。
而稍微不牢靠的,就放在外间,平时连颜镜棠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而类似那厨房重地,柳同勋更是派人全天候盯梢,务必断绝有人偷偷下药的可能性。
他就不信,都做到这份上了,这一胎还能被老太太害了。
他满心满眼只有颜镜棠腹中的孩儿,却忘了自己这么做,无异于当面伸手去打亲娘的脸,一点余地没留。
饶是思儿心切的柳老夫人还是被他气得够呛,大骂他不孝。
王妈妈心中道:人没回来时天天想着,人一回来便针锋相对,这对母子还真是上辈子的冤孽。
待柳老夫人消了气,就着王妈妈的手抿了一口茶润喉,半晌后对她交了底,“我没想再动她了,当年那碗猛药都没能让那女人绝育,看来老天都在助她,好在显章已经长大了,也能独当一面,就算她生出个凤凰蛋也作不了妖。”
王妈妈叹道:“这些话您等大爷来,当着他的面说多好,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柳老夫人却仿佛看透了般,“罢了罢了,有了媳妇便忘了亲娘,他现在正热乎着呢,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又去上赶着触哪门子的霉头,若再逼急了带着人跑了,我又能拿他怎么样?都随他去吧。”
话毕,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颜镜棠有孕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也包括谢柔徽。
同为女子,她也清楚怀孕是是一件极辛苦的事。
好在前来看诊的郎中再三确保颜镜棠身体健康无虞,可顺利产子。
谢柔徽才缓了缓心神,她听说柳同勋命心腹去给颜镜棠熬坐胎药,等药熬好了还要找人试药,不禁笑道:“柳叔叔行事很牢靠呢!”
颜镜棠坐在榻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都不知,初到临安上任,事情又多又繁琐,他习惯不了官场,多少次都想打退堂鼓,好像辞官回来继续做游闲公子,我便一直劝他,好歹坚持了四年。”
柳同勋生性闲散,在临安坚持了四年,也实属不易。
母女俩闲话家常,说了一会儿话,谢柔徽为母亲掖了掖被角,隔着薄被将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
颜镜棠的小腹还是平坦的,里面却在孕育一个小小的生命。
谢柔徽觉得这种事很神奇,便想学着去感受孩子的存在。
颜镜棠道:“现下还早呢,至少也要等到七八月份才能摸到胎动。”
不出一年,家中就要添个孩子。
谢柔徽觉得新奇,兴奋道:“是不是要提前给孩子预备小衣和鞋子了?”
她不禁想,这个妹妹或者弟弟的模样,会多像颜镜棠些还是柳同勋呢?
颜镜棠倚着软枕,颜色淡淡,只道:“不急。”
谢柔徽抬眼,莫名的,她能感受到颜镜棠的情绪起伏不大。
明明她重新有了生育的能力,还要马上添一个与柳同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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