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敏感地抓住那个字眼,问道:“显章哥哥要去哪?”
看她撑着桌面微微前伏,嗓音也有些发颤的紧张模样。
柳显章忽然觉得他将事情拖到最后一步显然是个糟糕的决定。
柳显章尽量如常,语意柔和道:“春闱将近,我需要提前出发去京城,柳家在那有处宅子,我过去后既能静心温习,也能提前适应,以免舟车劳顿影响状态。”
谢柔徽知道他要去参加来年的春闱,可不知他这样早就要出发,急着问:“那要多久才能回来?”
她比烛火更为灼灼耀目的视线,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十分残忍的事。
但他还是很平静地说了实话:“会试需考三场,几乎占了一月时间,若能顺利中选,在会试后还需参加殿试,再加上来回路程,突发的状况,至少也要半年时间。”
“半年?!”谢柔徽大吃一惊,倚着桌角不再说话,怏怏不乐。
柳显章留时间给她消化这件事,自己去了内室更衣。
他换了身十分悠闲的居家常服,轻裘缓带,卸下发冠,长发仅用一枚玉簪绾着。
他走到谢柔徽身后,在那枚华贵耀目的金花簪下,别了一枚古朴温润的玉簪。
这玉簪有一对,一般无二,没有区别。
他叮嘱道:“等我回来,若有事便给我写信,不要自己做主。”
谢柔徽低着头,慢慢回过臂弯,摸着那玉簪,说道:“我娘和柳叔叔都在,不会出事的。”
柳显章道:“颜娘子是妇道人家,有些事不好出面解决,至于我父亲……”
是个绝对靠不住的人。
谢柔徽忽然抬头,眸光发亮,软软地开口道:“显章哥哥这样不放心,干脆带我一同去京城吧!”
她牵起他的袖角撒娇:“我实在舍不得你,我一个人在涁州好无聊的,求求你,带我一同去吧。”她伸出另一只手发誓:“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一定能照顾好自己,求你了。”
柳显章按下她的手,她又缠上来,将袖子一圈圈绕在手指上,让他甩不开,“好不好?好不好?若去了,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
她整个人都要贴上来,语气轻软。
柳显章直觉自己应快刀斩乱麻,可偏偏心口发软,说不出半点拒绝的话。
她这副样子,若真的同去京城,他可还有心情去温书?
他咬紧牙关,唤回了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去京城并非去玩乐,且路途遥远,沿途也并不太平,她一貌美的女子,十分惹人注目。
她对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主意大的,若待得心野了,他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
若到时出了半点差错,他定然无心考试。
他坚决地夺回了自己的袖子,冷若冰霜地摇头道:“不行。”
谢柔徽十分郁闷,将桌上的东西通通推回去还给他,“既然这样,那就等显章哥哥回来再给我这些吧,不过离开半年而已,干什么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她抱着肩膀缩在那不想理他。
柳显章将炕桌推开,坐在她旁边,轻声唤她。
谢柔徽这会儿冷静下来,忽然觉得自己这场脾气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柳显章又不是去京城游玩。
且三年一场的春闱对于学子来说,何其重要。
她习惯了柳显章时时伴在身边,时时为她提供便利。
可站在他的立场上来想一想?
她方才竟这般任性,还要柳显章放低姿态来哄她。
谢柔徽背后一阵阵冷汗,可耻自己的自私行径。
那边柳显章还在低声给她解释不能带她一起去的原因。
谢柔徽撑起笑脸,回过头道:“好啦,刚才是与显章哥哥说笑的,我这样的懒骨头才不想动呢,哥哥放心去就是,以哥哥的才学定能名列三甲,我等着哥哥好消息!”
柳显章怔了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会儿就自己调理好了,无奈地叹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
谢柔徽抱着膝盖,傻乎乎地乐。
那两枚小小的可爱的梨涡又浮现出来。
柳显章转移了视线,看向一旁,对她说:“定期给我写信,别嫌麻烦,若懒得动笔就让玉茉执笔,一定不能忘了。”
“若外出一定带足人手,别自己独自跑出去。”
“遇事不要与人争执,且等着我回来处理。”
“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柳显章说一句想一会儿,总觉得有遗漏。
如谢柔徽所说,他确实不太放心留谢柔徽在涁州。
谢柔徽虽已及笄,可心性还需磨炼,对于世事似是还在探索阶段,又时不时地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于是柳显章说一句还要补一句。
谢柔徽不觉得他唠叨,正是如此,才让她感到被顾念,被需要,被人放在心上。
这种感觉,在她来到这之前,是一直有的,只是一直被她忽视。
来到这之后,她才发现,这种感觉,何其珍贵。
只是柳显章说得越多,她就越舍不得他走。
半年时间呀,实在太久了。
直到看见丫鬟们往内室提热水了,谢柔徽想起他有在睡前沐浴的习惯。
她不方便再留下来,便依依不舍地出门,脚都伸到门槛外了,头还在往身后看。
实在可怜。
柳显章叫住她,“今夜没有宵禁,城中的灯会正热闹,要去吗?”
谢柔徽马上兴冲冲道:“要去!”
东纨摇着头出门,去吩咐车夫套马。
谢柔徽高兴极了,知道柳显章这是想在走之前多陪陪她,一直在马车上与柳显章说个不停。
只是她实在倦极了,这股子兴奋劲只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那灯会自然也没去成。
等她稍微恢复意识,动了动眼皮,已不在马车上,而是趴在了柳显章的背上。
微弱的灯光从她面上拂过。
柳显章的手温柔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带着她一起往前再往前。
谢柔徽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哥哥,我会想你的。”
气息洒在耳边颈间,痒痒的。
一股完全陌生的情愫油然腾起。
柳显章不懂这是为何,只顺从心意做下保证:“待此事结束,我与你,再也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谢柔徽后来才知道, 柳显章最初定的出发日是一月前,只是惦记着她的生辰日,这才一拖再拖, 直到将生辰礼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他才放心离去。
这就导致, 他走得十分仓促。
窗外还黑漆漆时,她迷迷糊糊听到玉茉小声问:“要不要将小姐叫醒?”
另一人不知如何回答的,总之没有人来叫她。
等她彻底清醒时, 柳显章早已出发了有一个时辰。
她清楚这次分别是无法避免的, 就算是亲兄妹也不可能整天腻歪在一起。
况且, 柳显章也郑重地向她承诺了,一定会尽量缩短行程。
于是她开始琢磨着,待柳显章考取了功名回来,该给他备一份什么样的礼物?
玉茉和梳儿笑着从外头回来了,每个人手里捧着一把喜糖。
谢柔徽随便捡了一个丢进嘴里, 一边含着一边问:“府里可是有什么喜事?”
玉茉外号包打听,府里发生的大事小情自然都瞒不住她,她乐呵呵道:“是二房那边发的,这不是二公子与万兴钱庄的小姐定亲了嘛,二爷和二奶奶已经下聘了, 就等着过完年将事办了。”
谢柔徽“呸”地将糖吐出去,抹了抹嘴。
“哎!”玉茉可惜道:“就是图个好彩头嘛,下回,奴婢就等着吃小姐您的喜糖了。”
谢柔徽想了想, 问她:“万兴钱庄的那位小姐,为人如何?”
玉茉歪着头回忆,“钱庄里的伙计们都说东家仁义厚道, 想来这位小姐的为人也是不差的。”
谢柔徽又问:“如何才能见到她?”
玉茉愣了一下,“到了万兴钱庄请伙计转达下,或者您直接下个拜帖给那位小姐都行,只是……您何时有意结交这些个小姐了?”
谢柔徽一骨碌从榻上起身,拿起外衣向外走去,“我得去提醒她,那柳奕昌是个坏胚子,绝对不能嫁。”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回来!”玉茉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将她拖回来。
“您这是要做什么?二公子已经下聘了,退婚的话,也是有损那位小姐的名节,况且,他们二人的婚事是双方族□□同商定的,您光劝阻那位小姐又有何用?她知道后除了心里添堵没有任何作用,到时候还是得捏着鼻子嫁过来。”
谢柔徽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眼神特别的干净透彻,她是真心想帮那位小姐脱离苦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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